领带打得有点紧。
楚风站在衣帽镜前,皱着眉,手指勾住领结下方,往上提了提。还是勒。这玩意儿跟绞索似的,卡在喉结
“你就不能松一点?”林婉柔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把梳子。
“松了不好看。”楚风说,声音有点闷,“招待处的小刘说了,今天有外宾,得注意形象。”
林婉柔笑了一声,绕到他面前,抬手帮他调整领带。她手指很凉,碰在他脖子上,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形象?”她一边弄一边说,“你穿军装的样子最好看。”
“那也不能穿军装去参加外交宴会。”楚风老老实实站着,让她摆弄,“规矩就是规矩。”
领带终于调好了,还是紧,但至少能正常呼吸了。林婉柔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是新做的,肩膀那里有点硬,穿着不自在。头发也梳过了,抹了点发油,亮得反光。
“像个新郎官。”她说。
楚风扯了扯嘴角:“新郎官可没我这么多白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确实有了不少白发。鬓角那里最明显,星星点点的,像秋霜打在草叶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笑起来就藏不住。
“走吧。”林婉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别迟到。”
宴会厅在和平饭店三楼。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楚风下车时,一阵冷风吹过来,灌进脖子里,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门童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拉开门,一股暖气混着饭菜香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着灯光,晃得人眼晕。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穿着皮鞋走上去,嗒嗒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的穿西装或中山装,女的穿旗袍或洋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笑声很克制,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楚风一进来,就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
他假装没看见,跟着接待人员往里走。地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走惯了土路石板路,走这种路反而别扭。
“楚部长,这边请。”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迎上来,脸上带着标准式的微笑,“您的座位在主桌右边第三位。”
楚风点点头。
他看到了几个熟人——外交部的老李,工业部的老王,还有几个记不住名字但脸熟的外交官。大家互相点头致意,笑容都差不多,客气而疏离。
主桌上摆着鲜花,白色的百合,开得正盛,香味浓郁得有点呛鼻子。餐具是银的,叉子勺子摆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楚风坐下,看着面前那排餐具,有点拿不准该用哪个。
“楚将军。”
有人叫他。楚风转头,是苏联驻华使馆的武官,伊万诺夫。大个子,红脸膛,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武官同志。”楚风站起来,跟他握手。伊万诺夫的手很厚实,握起来像钳子。
“听说你们最近在西北搞了个大动静?”伊万诺夫用俄语说,声音洪亮,“导弹?飞得怎么样?”
楚风笑了笑,也用俄语回答:“还在试验阶段,问题不少,慢慢来。”
“试验阶段好啊。”伊万诺夫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苏联同志,最乐于帮助兄弟国家。”
“谢谢。”楚风说,“有需要一定请教。”
伊万诺夫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走了。楚风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得有点淡,但温热,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点。
宴会开始了。
先是致辞。一位领导站起来,说了些欢迎的话,祝愿友谊长存,合作顺利。掌声很礼貌,不热烈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然后上菜。
一道道菜端上来,摆盘精致,颜色鲜艳。楚风叫不出名字,只认得清蒸鱼、红烧肉、白切鸡这些家常菜,但做得比家里精细多了。鱼躺在盘子里,身上撒着葱丝姜丝,淋着油亮的汁;肉切成方块,红彤彤的,颤巍巍的;鸡皮金黄,肉雪白,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油。
可他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还在想戈壁滩上的事。想张明远熬红的眼睛,想老陈手里的游丝,想导弹飞出去时那道白烟,还有最后那三点七公里的偏差。
“楚将军。”
又有人叫他。这次是个西方记者,高鼻子,蓝眼睛,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他说的是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
翻译在旁边小声说:“这位是《泰晤士报》的记者,约翰逊先生。”
楚风放下筷子,点点头。
“楚将军,”约翰逊直接开口,语速很快,“有传言说,贵国正在发展导弹武器,射程可能覆盖整个东亚。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将改变目前的防御性国防政策,转向更具进攻性的姿态?”
问题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附近几桌的人都停下交谈,看了过来。连正在上菜的服务员都放轻了动作。
楚风没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但还能尝出一点清香。他慢慢放下杯子,杯子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约翰逊,笑了笑。
“约翰逊先生,”他说,翻译在一旁同步译成英语,“您刚才说,有传言。”
他顿了顿。
“传言这种东西,就像这杯里的茶叶。”他指了指自己的茶杯,“看着不少,其实泡开了,也就那么几片。关键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久。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关键是,”楚风继续说,声音平稳,“这茶,我们自己喝着踏实。”
翻译愣了一下,才把这句话译过去。约翰逊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这个比喻。
“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楚风说,“中国有句老话,叫‘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们发展一些必要的防御手段,就像农民家里存点粮食防备饥荒,是为了能安心种地,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约翰逊的眼睛。
“我们不想跟谁竞赛。我们只想把自己的地种好,把日子过安稳。至于导弹能飞多远——”
他笑了笑。
“那是我们自家院子里的事。就像您家里存了多少粮食,也不会到处跟人说,对吧?”
翻译译完,约翰逊的脸色变了变。他还想再问,但旁边一位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过来,客气地把他请走了。
小插曲结束。
周围又恢复了交谈声,刀叉碰碟子的声音,酒杯相碰的声音。但楚风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但他嚼着,没什么滋味。
宴会继续进行。
有人来敬酒,楚风以茶代酒,一一应了。话说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祝贺、祝愿、期待合作。他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东北的边境,想美军侦察机越来越频繁的越界,想李云龙昨天电话里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可能要干一仗了。”李云龙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狠劲。
楚风当时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
是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不得不打。
“楚部长。”
又有人叫他。这次是个东欧国家的外交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会说一点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您刚才的回答,很精彩。”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茶叶,粮食,都是实在的东西。”
楚风跟他碰了碰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最难得。”外交官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然后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国家小,但也有自己的茶叶和粮食。明白这种感觉。”
他说完,举了举杯,走了。
楚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厅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其实都是表象。底下涌动的,是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算计,各自的生存之道。
宴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楚风走出饭店,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车子等在门口,他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说每句话都得琢磨,每个表情都得控制,比在指挥部研究作战地图还费神。
车子开动,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条光带。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的山沟里,跟李云龙他们喝酒。用的是粗瓷碗,喝的是地瓜烧,呛得人直流眼泪。说的话也糙,骂骂咧咧,但痛快。
现在呢?
杯子是水晶的,酒是洋的,说的话滴水不漏。
进步了?
还是退步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晚,比几年前亮多了。路灯一排排的,商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偶尔还能看到新建的楼房,黑黢黢的轮廓矗立在夜色里。
像个刚学会打扮的乡下姑娘,抹了胭脂涂了口红,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朴实的底子。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楚风下车,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林婉柔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到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厨房里还有点粥,热的。”
“吃了,但不顶饿。”楚风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还真有点粥?”
林婉柔放下毛衣,往厨房走:“就知道你会饿。那种宴会,光说话不吃东西。”
她端出一碗小米粥,还配了一小碟咸菜。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楚风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软糯,顺着食道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这才叫吃饭。
“今天怎么样?”林婉柔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还行。”楚风说,“有个外国记者,问导弹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就像家里存粮,为了安心种地。”
林婉柔笑了:“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听。”楚风又舀了一勺粥,“总不能跟他说,咱们造导弹就是为了哪天不高兴了,往他家院子里扔一个。”
“那倒是。”林婉柔拿起毛衣继续织,“石头今天又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楚风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粥滴了一滴在桌上。
“你怎么说?”
“我说,爸爸在努力,让以后不用打仗。”
楚风放下勺子,看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搅破。
“这话说得对。”他说,“但也不全对。”
林婉柔抬起头。
“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楚风慢慢说,“是别人逼着你打。我们能做的,是让逼我们打仗的人,掂量掂量代价。”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开。
“所以导弹得造,飞机得造,所有能让人家掂量代价的东西,都得造。”
林婉柔没说话,只是织毛衣的手快了些。毛线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楚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很安静。邻居家的灯陆续熄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沉闷,像这深夜里的一声叹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林婉柔说:“明天我得去趟东北。”
林婉柔的手停了。
“多久?”
“不知道。”楚风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哒哒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早点睡吧。”林婉柔说,声音很轻,“明天还要赶路。”
楚风点点头,上楼。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对了,石头的数学题,我明天早上走之前给他讲。答应了的,不能食言。”
林婉柔抬起头,笑了笑:“好。”
楚风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沉沉的。
客厅里,林婉柔放下毛衣,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又放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
哒哒哒。
哒哒哒。
针脚很密,很紧。
像要把什么牢牢地织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