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在财政部一间小会议室开的。
屋子比上次那间还小,窗户朝东,早上八点的阳光直射进来,在长条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里有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和屋里紧绷的气氛不太搭。
方立功坐在桌子一头。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华元”从发行到现在的流通报告,厚得像砖头;一份是各根据地经济数据的汇总表格,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还有一份,是昨晚熬夜写的总结,稿纸上涂改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迹没干透,蹭了一手指黑。
他今天穿了身半新的中山装,深灰色,袖口磨得发亮。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难受,他偷偷松了松,又觉得不庄重,重新扣上。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嗒,嗒,嗒。
节奏有点乱。
屋里陆续进来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干部服的,还有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穿着长衫,手里拄着拐杖,走路很慢,椅子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立功站起来,想打招呼,喉咙却发干,咳了一声才出声:“各位……请坐。”
声音有点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花茶,泡得太浓,苦得他眉头皱起来。
人到齐了,十来个。
主持会议的是位财经口的领导,姓周,五十来岁,脸圆,眼睛小,但看人时很锐利。他开场白很简单:“今天议题大家都清楚,关于货币统一。方立功同志是‘华元’的主要设计者和执行者,先听听他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方立功。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刚才蹭上的墨迹。然后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
“我……我从头说。”他开口,声音还是哑,清了清嗓子,“‘华元’是四三年春天开始试发行的,最早在晋西北三个县流通。当时背景是,日伪货币泛滥,法币贬值,老百姓没信用,物物交换倒退……”
他说得很细。
发行总量,准备金构成(粮食、布匹、银元各占多少),防伪技术的三次升级,流通范围的逐步扩大,应对国民党金融攻击的措施……
数字一个接一个。
他不用看稿子,这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哪一年发行多少,哪一次挤兑怎么平息的,哪一批假币是怎么识破的,他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一半,有人举手。
是那位穿长衫的老先生。
“打断一下,”他说,声音慢条斯理,“方同志,你刚才说,‘华元’的信用基础是‘实物挂钩’。具体怎么个挂法?”
方立功顿了顿。
他拿起粉笔——会议室有块小黑板,挂在墙上,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
“比如,发行一百万‘华元’,”他边说边写,“我们会在公开告示里说明:这一百万,对应二十万斤粮食,五万匹布,还有部分银元储备。老百姓随时可以凭‘华元’,到指定地点按公示价兑换这些实物。”
粉笔吱吱响。
“那如果,”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老百姓都来兑,粮食不够怎么办?”
“所以我们控制发行量。”方立功说,“根据地能产多少粮,能织多少布,心里有数。发行量绝不超出这个底线。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而且我们做过压力测试。最紧张的时候,兑付率到过三成,我们撑住了。为什么?因为老百姓知道,我们不会超发,不会赖账。他们信的不是那张纸,是纸背后的粮食和布。”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但这是区域性货币,”另一位穿军装的同志开口,“现在要统一的是全国货币。情况复杂得多。”
“是复杂。”方立功点头,“可原理一样。货币的信用,说到底是老百姓信不信你。你印一张纸,说它值多少钱,老百姓凭什么信?凭你能不能用它买到东西,凭它会不会明天就变成废纸。”
他说得有点急,额头冒汗。
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个小补丁。
周领导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等方立功说完,他才开口:“所以你的建议是?”
方立功深吸一口气。
“我的建议是,”他说,“新的人民币,可以借鉴‘华元’的实践经验。一是发行要谨慎,要有足够的物资储备做后盾;二是防伪技术要扎实,不能光看花样,要老百姓容易辨认;三是……”
他顿了顿。
“三是要建立基层金融网络。‘华元’能在农村站住脚,是因为我们有信用社,有流动服务队,老百姓存取、兑换方便。如果只在城市发行,农村就成了空白。”
他说完了。
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屋里又沉默。
那位老先生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擦了很久,才开口:“方同志说的,是务实之策。不过……”
他戴上眼镜。
“不过新货币,要有新的气象。‘华元’再好,毕竟是地方货币,是战争时期的产物。新中国的新货币,要有统一的象征,要体现国家意志。”
这话说得很委婉。
但方立功听懂了。
意思是:“华元”这套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他感觉喉咙更干了。
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凉茶更苦。
“我同意老先生的说法。”周领导终于开口,“新人民币要有新气象。但方同志提的几点经验,非常宝贵。特别是物资储备和基层网络,这两条,要写进设计方案里。”
他顿了顿,看向方立功。
“至于‘华元’本身……”
方立功的心提了起来。
“要逐步退出流通。”周领导说,“但退出不是否定,是升级。就像孩子长大了,要换新衣服。衣服换了,人还是那个人。”
这个比喻,让方立功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楚风上次开会时说的“左右手”。
都是糙比喻,但管用。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具体怎么退?”
“以新换旧。”周领导说,“等人民币正式发行,设立兑换期。老百姓手里的‘华元’,可以按合理比价兑换成人民币。兑换点要设到乡镇一级,方便群众。”
他看向那位穿军装的同志:“部队里的‘华元’津贴,也要做好衔接。”
“明白。”
会议继续。
讨论新人民币的面额设计、防伪技术、发行机制……方立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补充几句。说到防伪时,他详细解释了“华元”那套土办法——特殊纸张的纤维配方,油墨的独特气味,还有老百姓最容易辨认的图案特征。
“我们做过调查,”他说,“农村老人不识字,但他们会摸,会闻。纸的厚度,墨的味道,图案的凹凸感……这些比什么水印、金属线更管用。”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会开了快三个小时。
中间休息一次,服务员送进来热水瓶。方立功给自己续了水,茶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喝起来像白开水。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响。树下有个石凳,凳子上坐着个年轻干部,正埋头看文件,手里拿着个窝头,啃一口,看几行。
方立功看了会儿,转过身。
会议继续。
最后,周领导做总结:“新人民币的设计,要充分吸收‘华元’的经验。方立功同志,你们团队整理一份详细材料,包括所有技术参数、流通数据、遇到过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一周内交上来。”
方立功站起来:“是。”
“散会。”
椅子拖动声,咳嗽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人陆续走了。
方立功还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报告边角卷了,他用手指慢慢把它抚平。
“方主任。”
有人叫他。
是周领导。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原位,手里拿着支烟,没点。
“坐。”他说。
方立功重新坐下。
周领导把烟放在桌上,看着他:“心里是不是有点……不是滋味?”
方立功愣了下。
然后摇头:“没有。新货币统一,是好事。我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周领导笑了,笑容很淡:“你那个报告,我仔细看过。四年时间,从三个县到半个华北,稳定物价,支持生产,不容易。”
他顿了顿。
“但新中国需要的不只是一套在战争环境下管用的货币体系。需要的是能支撑工业化、能融入世界、能代表国家的金融系统。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方立功点头:“我懂。”
“懂就好。”周领导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华元’的使命完成了,但你们的使命没完。新人民币怎么设计,怎么发行,怎么管理,你们经验最丰富。后面的事,还要靠你们。”
他说完,拿起烟,走了。
会议室空了。
只剩下方立功一个人,还有满屋子的烟味和茶味。
阳光挪到了桌子中间,照在那份报告上。纸面反着光,刺眼。
方立功伸手,把报告合上。
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华元。
字是他自己写的,不好看,但工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钢笔,在旁边空白处,慢慢写了几个小字:
“已完成历史使命。”
笔尖有点刮纸,沙沙响。
写完,他把报告收进公文包。包是旧的,提手处皮子裂了,用线缝过。
起身时,腿有点麻。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窗外传来铃声——不知道是哪里的学校下课了。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清脆的,有活力。
方立功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年轻干部已经走了,石凳空了。槐树叶又掉了几片,在地上打着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啪,啪,啪。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怀表——老式的,表壳磨得发亮——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
该吃午饭了。
食堂今天不知道有什么菜。昨天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有点硬,但汤挺鲜。
他收起怀表,继续下楼。
楼梯拐角有面镜子,镶在墙上,水银有些剥落,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他路过时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皱纹很深,鬓角有了白发。
他停下脚步。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扣子还是勒得脖子难受。
他松开了最上面那颗。
然后继续下楼。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