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
楚风醒得早,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炕是凉的,客栈的煤球炉子后半夜就灭了,寒气从砖缝里钻进来,贴在身上,薄被子根本挡不住。
他坐起身,发现林婉柔织的那件毛线背心,右胳膊肘的地方,线又开了个小口子——昨儿翻墙时勾的。他用手指捻了捻,毛线头翘着,硬硬的。
楼下传来扫院子的声音,竹扫帚刮过冻硬的地面,“刺啦——刺啦——”,听着牙酸。
他穿上衣服,走到窗边。
雪停了,但天空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是那种要下还没下的铅灰色。胡同里那个雪人还在,胡萝卜鼻子被鸟啄掉了一半,歪在那儿,怪可怜的。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
孙铭推门进来,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头还行。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过来:“团座,刚出锅的油条,还热乎。”
楚风接过,油纸烫手。打开,两根油条金黄酥脆,冒着热气。他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着,油香在嘴里散开。
“说。”他边吃边说。
“李文跑了。”孙铭语速很快,“昨夜出城,往西郊方向。咱们的人跟到卢沟桥,眼看着他上了辆军车,往保定方向去了。车里还有那俩南京来的,拎着棕色皮箱。”
楚风又掰了一截油条:“就这些?”
“还有……”孙铭顿了顿,“杜任之天没亮就派人来了,说傅作义想见您。上午九点,老地方。”
楚风停下咀嚼。
“这么急?”
“说是……”孙铭压低声音,“李文虽然跑了,但他手下那三个师,还在城里。师团长都是他的人,今早的操练照常,但枪械库加了双岗,弹药发了双份。”
楚风把剩下的油条慢慢吃完,擦了擦手。
油纸上的油渍渗出来,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油光。
“知道了。”他说,“你去准备一下,八点半出发。”
孙铭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楚风叫住他,“家里……有新的电报来吗?”
“还没。”孙铭说,“不过‘账房’那边说,昨夜渤海湾有动静。”
“什么动静?”
“美军的演习舰队,凌晨两点往西挪了十五海里。”孙铭说,“现在的位置,离咱们的‘海魂’秘密锚地,不到三十海里了。”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吧。”
孙铭走了。
楚风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热水。水不烫,温吞吞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他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晃了晃,影子碎了。
窗外传来鸽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声音清亮,在沉郁的早晨里,显得有点突兀。
上午八点二十。
方立功从外面回来,棉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是呵出的热气冻的。他跺着脚,在门口蹭鞋底的雪泥。
“团座,街面上……”他喘着气,“不太对劲。”
楚风正在系大衣扣子,闻言抬起头:“怎么?”
“巡逻的兵多了。”方立功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得塌塌的,“往常这钟点,就胡同口俩岗哨。今儿我数了,从客栈到街口,三百米,四组人,八条枪。穿的都是傅作义部的军装,但……枪是新的,中正式,还没磨掉烤蓝。”
楚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还有呢?”
“还有……”方立功想了想,“早点铺的掌柜跟我说,今早来买豆浆的兵,掏钱时他看见了,兜里除了钞票,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递过来。
是颗子弹。黄铜弹壳,底火上刻着“41”的字样——民国四十一年,1942年,美国货。
楚风接过子弹,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掌柜的还说,”方立功补充,“那些兵买完早点,没像往常那样蹲街边吃,都打包带走,边走边啃。像是……赶时间。”
楚风把子弹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
上午九点整。
还是那家茶舍,还是里间那个小屋子。
傅作义来得比他们早,已经坐在那儿了。今天他没穿长衫,穿了身半旧的将官呢子服,没戴肩章,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桌上摆着茶,但没动。
“楚将军,”傅作义开门见山,“昨夜的事,听说了吧?”
楚风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了。”
“李文跑了。”傅作义说,“带着他三个师的师团长,还有……我三分之一的军械库钥匙。”
他说得很平静,但楚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压着的火。
“傅公,”楚风问,“那三个师,现在谁管?”
“副师长。”傅作义苦笑,“都是李文提拔上来的,跟我……不熟。”
屋里静了静。
煤球炉子的通风口“呼呼”响着,炉壁烧得通红,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火炭。
“楚将军,”傅作义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我也不瞒你。今早的军事会议,我没去——去了也没用。那三个师的副师长联名上书,说要‘保全实力,以待时机’。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和谈可以,但改编不行。要改编,也行,得按他们的条件来。”
“什么条件?”
“保留完整建制,驻防原地,军饷照发。”傅作义看着他,“还有……北平城,他们得要两个区的防务。”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一根,两根,慢慢沉下去。
“傅公,”他终于开口,“您答应了吗?”
“我答应?”傅作义笑了一声,很苦,“我答应了,我还算个什么总司令?我答应了,我对得起北平城里这两百万老百姓?对得起……跟了我二十年、昨夜还守在岗位上的那些老弟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
“楚将军,”他背对着楚风,“你说,我傅宜生这辈子,打过败仗,也打过胜仗,但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难。”
楚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荒了,积雪覆盖着枯草。墙角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上面蹲着两只麻雀,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发抖。
“傅公,”楚风说,“难,是因为您还想做个中国人。”
傅作义猛地转头看他。
楚风继续说:“李文跑了,是因为他知道,留下来,要么被咱们改编,要么被历史淘汰。他选了第三条路——带着枪,带着人,去别处当草头王。可您没跑。您留下来了,想给这二十万弟兄找个正经出路,想给北平城留条活路。”
他顿了顿。
“这就难。”
傅作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是啊,”他说,“难。”
两人又沉默下来。
院子里,那两只麻雀忽然扑棱棱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楚将军,”傅作义重新坐下,“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诉苦。是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您说。”
“那三个师,”傅作义一字一句,“我不能让他们乱。北平不能乱。可我现在……说话不太管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风。
“我需要一块‘压舱石’。”
楚风明白了。
“傅公的意思是……”
“你们。”傅作义说,“楚将军,你在北平这些天,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手里……有‘东西’。”
他没用“兵”,也没用“枪”,用的是“东西”。
楚风心里一动。
“傅公指的是?”
“昨天夜里,”傅作义缓缓说,“东城粮仓那场‘哑火’,是你的人做的吧?”
楚风没否认。
“还有,”傅作义继续说,“今早我收到消息,渤海湾那边,美军的演习舰队,突然往西挪了十五海里。原因是……他们侦测到‘不明空中目标’和‘可疑水面活动’。”
他看着楚风。
“那也是你的‘东西’吧?”
楚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是。”
傅作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今天下午两点,”他说,“我会召开全体军官会议,正式宣布接受和谈条件。那三个师的副师长,肯定会闹。”
楚风等着。
“我需要,”傅作义看着他,“在会议进行的时候,让那三个师的驻地……看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看到你们的‘东西’。”傅作义说,“听到……该听到的声音。”
楚风懂了。
他站起身。
“傅公,”他说,“我答应您。”
傅作义也站起来,伸出手。
楚风握住。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楚将军,”傅作义说,“拜托了。”
上午十点半。
楚风回到客栈,立刻叫来孙铭和方立功。
“两个任务。”他语速很快,“第一,给家里发电报,让‘海魂’支队和航空队,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在渤海湾指定区域,进行‘防御性演练’。要求:动静要大,但绝不首先开火。具体坐标,我马上给你。”
“是!”孙铭掏出小本子。
“第二,”楚风转向方立功,“把‘烈风’试飞成功和‘争气弹’精度突破的消息,通过‘账房’的渠道,在今天中午之前,‘不经意’地透露给美苏双方的情报人员。”
方立功愣了:“团座,这……这不成泄密了吗?”
“不是泄密。”楚风说,“是让他们知道,咱们手里有‘东西’。有‘东西’,说话才有人听。”
他走到桌边,摊开地图,用红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渤海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海魂’的船要出现在这些位置,时间要错开,像在巡逻。航空队的飞机,要飞得低,但别越界。”
孙铭飞快地记着。
“还有,”楚风补充,“告诉家里,如果美军舰机有挑衅动作,可以……适当展示一下‘卫士’的雷达锁定能力。但记住,只锁定,不发射。”
“是!”
两人领命而去。
屋里又剩楚风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好像薄了些,透出一点朦朦胧胧的光。胡同里,那个雪人彻底塌了,变成一堆融化的雪水,混着泥,脏兮兮的。
远处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冰糖——葫芦哎——”
声音拖得很长,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楚风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林婉柔织的那件毛线背心,找到针线包——是方立功准备的,里头有针,有线,还有个小顶针。
他坐在灯下,开始缝那个破口子。
针很细,线有点涩,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的,比林婉柔的差远了。
缝到一半时,线打结了。
他低头去解,指甲抠了半天,结越扯越紧。他有点恼,用力一拽——
线断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那截断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重新穿针,继续缝。
这次更小心了。
缝完时,已经过了晌午。他把背心拿起来看,破口是补上了,但鼓起来一个小疙瘩,摸着硬硬的。
丑。
但结实。
他笑了笑,把背心穿上。
刚好合身。
窗外,天色好像又暗了些。
风起来了,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要变天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关于“烈风”和“争气弹”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纸慢慢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他吹灭火柴。
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压舱石。
像责任。
像这个冬天,压在每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心上的,那份重量。
他坐下,等着。
等下午两点的钟声。
等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百万人生死的——
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