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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9章 “学术交流”与“技术展览”
    雪停了,但北平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

    

    孙铭在天亮前回到了客栈那条胡同。他没进门,蹲在对街一个馄饨摊后面——摊主是老陈的远房侄子,锅里的汤一夜没熄火,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他在等。

    

    等楚风说的那个“邀请”——燕京大学留平的几位教授联名请楚风去“座谈”。时间是上午九点,地点在未名湖南边那座没被南迁搬空的小礼堂。

    

    孙铭看了眼怀表,铁壳子冰得扎手:七点四十。

    

    胡同口开始有人走动了。挑粪的、送水的、倒夜香的,棉袄都裹得厚实,走路时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远处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又长又哑。

    

    客栈门开了。

    

    楚风走出来,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方立功跟在他身后半步,拎着个皮箱——不大,但看起来沉。

    

    孙铭没动,眼睛扫着胡同两头。

    

    左边,卖烤白薯的老头正把炉子搬出来,铁皮烟囱磕在墙上,“哐当”一声。右边,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跺脚,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气说话——口音是北平本地的,但其中一个左脚鞋底沾的泥,是西郊黄泥岗才有的红黏土。

    

    孙铭从馄饨摊后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三十步。这个距离,能看清前面人的动作,也能听到突发动静。

    

    楚风他们没坐车,沿着结了冰的什刹海边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方立功走快了半步,低声说了句什么,楚风摇摇头。

    

    “不急。”孙铭听见楚风的声音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先让他们看看东西。”

    

    东西就在那皮箱里。

    

    孙铭知道里面有什么——王承柱捎来的“土火箭”缩小模型,用桃木刻的,翅膀能活动;兵工厂老师傅手搓的一套齿轮样品,精度已经能赶上进口货了;还有林婉柔实验室出的那几支盘尼西林,装在小玻璃瓶里,贴着 handwritten 的标签。

    

    都是些“土玩意”。

    

    但孙铭见过这些东西在战场上的样子。那些齿轮装在机床里,能车出追着鬼子飞机打的炮弹引信;那土火箭放大十倍,能把碉堡掀开天灵盖;那黄澄澄的药粉,救活过被弹片打穿肠子的兄弟。

    

    他摸了摸棉袄内袋,那里头有把匕首,还有个小铁盒——里头是林婉柔塞给他的两支盘尼西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她说:“万一……你自己知道怎么用。”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铁盒按在胸口位置,那儿最暖和。

    

    燕京大学的小礼堂比想象中还破。

    

    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里头生了两个煤球炉子,烟囱走得歪歪扭扭,还是漏烟,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煤烟味和旧书发霉的混合味儿。

    

    来的人倒不少。二十来个教授模样的,穿着长衫或西装,围着围巾,手里都抱着暖水袋。学生更多,挤在后排和过道里,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楚风进门时,礼堂里静了一瞬。

    

    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军便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但熨得平整。没肩章,没勋表,只有左胸口别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齿轮环绕着一支步枪,

    

    那是太原战役后,兵工厂老师傅们自发给他打的。

    

    “诸位先生,同学。”楚风没上台,就站在讲台边的空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叫楚云飞。今天来,不是做报告,是跟大家聊聊——聊聊我们这群‘土八路’,这些年除了打仗,还鼓捣了些什么。”

    

    方立功把皮箱放在一张破课桌上,打开。

    

    先拿出的是齿轮样品。黄铜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楚风捏起一个,递给坐在前排的一位老教授:“您看看。”

    

    老教授戴起老花镜,凑到灯下看,手指摩挲着齿面。

    

    “这……是铣出来的?”他抬头,眼里有讶异。

    

    “锉出来的。”楚风说,“没进口铣床,老师傅用台虎钳夹着,一把什锦锉,三天锉一个。精度嘛——差德国货两丝,但够我们造迫击炮的击发装置。”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楚风又拿出“土火箭”模型,拧动后面的发条,木翅膀“啪”地张开。“这是我们的‘老火铳’,放大能打一千米。没瞄准镜,用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个竹片做的简易测距仪,“勾股定理,老祖宗传下来的,比鬼子的光学仪器皮实,雨雪天照样用。”

    

    有学生笑出声,但很快憋住了。

    

    最后是那几支小玻璃瓶。楚风拿起一支,对着灯光晃了晃,里头粉末微微反光。

    

    “盘尼西林。我们自己做的。”他顿了顿,“纯度不高,只有进口的七成。但去年冬天,靠这个,我们重伤员的死亡率,比前年降了四成。”

    

    礼堂彻底安静了。

    

    煤球炉子“噼啪”响了一声。

    

    “楚将军。”坐在中间的一位银发教授开口了,声音沙哑,“您展示这些,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有能力自立?”

    

    楚风把瓶子轻轻放回箱子。

    

    “不是‘想说明’。”他看着那位教授,“是‘已经做到’了。我们在山沟里、在窑洞里、在被鬼子炸成废墟的工厂残骸上,做到了这些。”

    

    他环视礼堂,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

    

    “我今天带这些来,不是炫耀——这些东西,跟欧美比,跟日本比,还差得远。我是想告诉大家:中国人,不缺脑子,不缺手,缺的是一块能让脑子思考、让手干活儿的土地,和一个……不拖后腿的世道。”

    

    他停住了。

    

    礼堂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鸽哨声。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学生站了起来。

    

    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脸颊瘦削,镜片后的眼睛却灼灼的。

    

    “楚将军。”他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您倡导技术救国,但当前最大的问题似乎是政治。没有良好的政治环境,技术如何发展?您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新政权?”

    

    问题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后排有教授皱起了眉头,前排有人倒吸冷气。方立功的手下意识往腰间摸——空的,今天没配枪。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木板上漏进来的几缕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同学,”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你这个问题很好。我打个比方——技术像种子,政治像土壤。种子再好,撒在盐碱地上,也发不了芽。所以,我们这些搞技术的,有时候也得关心一下,脚下这块地,该怎么改良。”

    

    他走回讲台边,手按在那箱“土玩意”上。

    

    “至于新政权……”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去,“我个人的看法是,它好不好,不在于它叫什么名字,而在于它能不能让最普通的农民吃饱饭,工人有活干,学生有书读,科学家能安心搞研究,军人不用再把血洒在自家土地上抵抗外侮。”

    

    礼堂里落针可闻。

    

    “谁能做到这些,”楚风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就相信谁,支持谁。”

    

    寂静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后排有学生站起来鼓掌,脸涨得通红。前排的老教授们没动,但有人摘下了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楚风微微欠身,没再多说。

    

    方立功开始收拾皮箱。齿轮、模型、药瓶——一样样放回去,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出了礼堂,冷风一吹,楚风才觉得后背有点湿。

    

    不是汗,是刚才煤球炉子烘的。

    

    方立功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团座,刚才那学生的问题……太尖锐了。会不会有人拿去做文章?”

    

    “让他们做。”楚风系上大衣扣子,“咱们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怕传。”

    

    他们沿着湖边往校外走。冰面上,那几个小孩还在抽陀螺,其中一个抽得太猛,陀螺飞出去,在冰上滑了老远。

    

    楚风看着,忽然笑了笑。

    

    “老方,”他说,“你看那陀螺,不抽不转。可抽得太狠,也容易飞。”

    

    方立功愣了愣,没太明白。

    

    楚风也没解释。

    

    校门口,孙铭从一棵老槐树后头转出来,跟上了。三人汇入街道的人流,谁也不说话。

    

    走了一段,孙铭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汲古阁’那边,咱们的人扮成收旧书的进去了。后院有间厢房锁着,窗户糊死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说是‘老板藏的珍本’。但咱们的人闻见味儿了——炸药那股子硫磺味,隔着门缝都能透出来。”

    

    楚风脚步没停:“几个人?”

    

    “守门的两个,屋里应该没人。但每天中午,会有人送饭进去——送两份。”

    

    楚风“嗯”了一声。

    

    那就是说,炸药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人进去操作。

    

    “李文那边呢?”他问。

    

    “今天没去‘汲古阁’。”孙铭说,“去了傅作义的司令部,待了一个钟头。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楚风心里有数了。

    

    傅作义那边,应该已经给了李文压力。但狗急跳墙——越是压,跳得可能越狠。

    

    “继续盯。”他说,“明天是关键。”

    

    “是。”

    

    他们回到客栈那条胡同时,已经是晌午了。阳光勉强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客栈老头还在看报纸,见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有位女先生来过,等了会儿,刚走。”

    

    楚风脚步一顿:“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蓝棉袍,围着灰围巾。说话挺和气,说是……医院的。”老头想了想,“哦,留了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布包,不大,用麻绳系着。

    

    楚风接过,上了楼。

    

    打开布包,里面是件新织的毛线背心,墨绿色的,针脚细密但不太均匀——有一处明显织错了,又拆了重织,线头有点毛。还有张字条,林婉柔的字:

    

    “天冷,加件衣裳。药已送到,勿念。儿昨夜梦呓,喊‘爹爹打坏人’。我答:快回来了。”

    

    楚风捏着字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背心穿上,有点紧,但暖和。

    

    方立功敲门进来,看见他身上的背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正事:“团座,刚收到的电报——李云龙在西北又打了场伏击,缴了胡宗南十二辆卡车的物资,里头有汽油和无线电零件,正往咱们这边运。”

    

    楚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胡同里,卖烤白薯的老头收摊了,推着车慢吞吞地走。那两个“学生”还站在墙角,冻得直跺脚。更远处,燕京大学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小礼堂的尖顶。

    

    “老方,”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今天说的那些话,那些学生……能听进去多少?”

    

    方立功挠挠头:“这……我哪知道。不过我看他们鼓掌挺用力的。”

    

    楚风笑了。

    

    是啊,用力。

    

    可光用力不够。

    

    还得有方向。

    

    他放下窗帘,屋里暗下来。

    

    “准备一下。”他说,“晚上,傅作义那边应该会有回音了。”

    

    “是。”

    

    方立功退出去。楚风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线背心上的那个织错的疙瘩。

    

    粗糙的,但实实在在。

    

    像他们走过的路。

    

    像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阵痛。

    

    像……希望本身。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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