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翡翠河谷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绿。
顾思诚一行七人站在河谷入口处的“望岳崖”上,俯瞰这片霸洲农耕文明的心脏地带。岩罡指着前方,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顾先生,这就是我白罴族世代守护的土地——翡翠河谷,霸洲的粮仓,潘霸尊者建国时的第一个都城。”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神洲繁华的众人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河谷延绵千里,南北走向如巨龙俯卧。两侧山峦如黛,主峰“镇岳”巍峨耸立,山顶积雪终年不化,融水化作十八条瀑布飞流直下,在山脚汇聚成“翡翠河”,如一条碧玉腰带穿过河谷腹地。河水平缓清澈,可见水底卵石与水草游鱼,偶尔有仙客族的幼童在河边戏水,见到人也不惊逃,只是抬头好奇地张望。
最震撼的是梯田。从河岸向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云线,层层叠叠,如巨龙的鳞片,又如登天的阶梯。时值灵谷灌浆的季节,万亩良田翻涌着金绿色的波浪,每一株灵谷都有半人高,谷穗沉甸甸地垂下,在晨光中闪烁着淡淡的灵光。风过时,谷浪起伏,发出沙沙声响,如大地在呼吸。
灌溉系统精密得令人叹为观止。主渠从翡翠河引出,宽三丈,深丈许,两侧以青石砌筑,石缝间长出细密的固土苔,防止水土流失。主渠分出支渠,支渠再分毛渠,最后化作无数毛细血管般的水沟,深入每一块梯田。每隔百丈,便有一座灵石水闸——以阵法驱动,可自动调节水量,闸门开合时发出沉稳的咔嗒声,如钟表般精确。
“这不是普通的农耕。”顾思诚低声说,眼中满是赞叹,“这是把整条河谷都变成了一件精密的生命机器。水利、土壤、作物、气候……环环相扣,精确到每个时辰。”
岩罡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潘霸尊者当年说过,‘民以食为天,农耕乃文明根基’。他统一霸洲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族能工巧匠,用了三十年时间,建成了这套‘天工水利’。他说,只要河谷不枯,霸洲就不会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惜……八百年来,这套系统越来越不灵了。有些水闸坏了没人修,有些水渠被淤泥堵塞,有些梯田被开垦过度,地力衰退。崇人派说该学人族的技术改造,尚妖派说该恢复古法血祭求雨……吵了几十年,谁都没做成。”
众人沿“天梯道”拾级而下,正式踏入翡翠河谷。石阶宽约丈许,以整块青岗石铺就,石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两侧种满了固土灵竹,竹高数丈,根须如铁爪般深入岩缝,将路基牢牢锁住。竹叶青翠欲滴,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如轻柔的私语。
每隔百步,路边便有一座石亭。亭呈八角,飞檐斗拱,雕工古朴。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面刻着精细的河谷地图,标注着周边村落、水源、险地。最精妙的是,地图上有些地点会微微发光——那是阵法感应到有人经过,自动显示此处的实时情况。
“这些石亭是谁建的?”林砚秋伸手轻触桌面,地图上立即浮现出方圆十里的地形立体影像。
岩罡笑道:“是仙客族的手笔。他们鹿族最重‘礼’与‘序’,说‘路通则心通,心通则族兴’。潘霸尊者时代,他们用三十年时间,在撼山族全境建了三千六百座‘指路亭’,至今还在用。可惜……如今能看懂这地图的族人,越来越少了。”
深入河谷约五里,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镇。没有城墙,却有清晰的边界——一圈高约三尺的界石,每块界石上都刻着白罴族的图腾:一只黑白相间的熊人,人立而起,双掌托着谷穗与铁锤。
“这就是我族的‘铸铁镇’。”岩罡引众人走近,“白罴族又名食铁族,最擅冶炼锻造。潘霸尊者时代,霸洲七成的兵器和农具出自此处。”
镇中建筑多为石砌,风格粗犷厚重。街道宽阔,可容四辆牛车并行。此刻正值清晨,已有工匠在街头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风箱的呼呼声、淬火的嗤嗤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
镇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灵窑,高约十丈,形如倒扣的巨碗,以火炼青石砌成,石缝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地火灵光。窑顶有三根烟囱,正冒着青白色的烟,烟柱笔直上升,在高空被风吹散。窑前广场上堆满了矿石、木炭、妖兽骨骼等燃料,数十名白罴族工匠正在分拣、称量、配料。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正在窑前指导后辈。他身材魁梧,皮毛已呈灰白,但肌肉虬结,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他左手持一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右手持小锤,正在轻轻敲打,每敲一下,铁料上就浮现一道符文,金光流转。
见到岩罡,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熏黑的牙齿:“小罡子,回来了?这些是……神洲来的客人?”
“正是!”岩罡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六叔公,这是昆仑来的顾先生和他的师兄弟们,这次是专程来霸洲的。”
老工匠名唤“岩铸”,是白罴族辈分最高的锻匠,据说已活了四百余年。他将铁料放入水槽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这才擦擦手,仔细打量众人。他的目光在赵栋梁腰间的烈阳刀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楚锋背上的星辰剑、沈毅然指尖隐现的雷光、周行野周身沉凝的土行气息,最后落在顾思诚身上。
“昆仑……”岩铸喃喃道,眼中闪过回忆之色,“老夫年轻时,听祖辈提过。说千年前,潘霸尊者曾与一支来自天外的人族修士有过接触,那些人……就自称昆仑。”
他走到赵栋梁面前:“小友,能否借刀一观?”
赵栋梁看了顾思诚一眼,见师兄点头,便解下烈阳刀,双手递上。岩铸接过刀,没有立即拔刀,而是闭上眼,双手托刀,以神识细细感应。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好!好一把太阳真火淬炼的本命法刀!”
他缓缓拔刀出鞘。刀身呈暗金色,刃口流转着赤红火焰纹路,刀脊上刻着细密的太阳符文,此刻在霸洲的阳光下,竟然自主泛起淡淡金辉,与天空中的太阳产生微弱共鸣。
岩铸的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符文的纹路和灵力的流转。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忽然,他眉头一皱:“这刀……受过创?虽然修复了,但本源似乎有损,不够圆满。”
赵栋梁点头:“前辈好眼力。此刀曾为救同伴,硬抗化神一击,虽侥幸未毁,但刀灵受损,虽经修复,但还是留有暗伤。”
岩铸沉吟片刻,忽然道:“小友,信得过老夫的话,将刀留在此处三日。老夫虽不能完全修复,但能以白罴族‘地火锻灵术’,为刀灵补足三分火行,重燃刀中真火。”
赵栋梁一怔,看向顾思诚。顾思诚微微点头——这是岩铸在示好,也是在试探。若赵栋梁不敢将本命法宝交予外人,说明昆仑对白罴族仍有戒心;若敢交出,便是真心相待。
赵栋梁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那便劳烦前辈了。”
岩铸哈哈大笑,将烈阳刀郑重收入一个玉匣,贴上封灵符,这才转向顾思诚:“顾先生,你们是来帮霸洲的。老夫信了。能造出这种刀、敢将本命法宝交予陌生人的修士,不会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随即带众人参观灵窑。窑分三层,最下层是“地火室”,深入地下三十丈,直接连通地脉火眼。透过观察孔,可见暗红色的岩浆在阵法束缚下缓缓流动,热浪扑面而来。中层是“锻打室”,二十余名工匠赤膊上阵,两人一组,一人持钳固定铁料,一人抡锤锻打。锤声如雷,节奏分明,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符文的节点上。上层是“淬火与精修室”,成品在此进行最后处理,刻画符文和禁制。
岩铸取出一把刚出炉的“百锻灵锄”递给顾思诚:“这是我们的得意之作,用了三年才完善。普通的灵锄,一亩灵谷要锄三天;用这个,半天就够了。而且它能自动吸收土壤中的游离灵气,反哺作物,长期使用还能提升地力。”
顾思诚接过灵锄,以量天尺细细感知。锄身长约四尺,锄面宽大,刻满了微型的聚灵阵、固土符、驱虫纹。最精妙的是锄柄与锄面的连接处,有一个可调节的“灵枢”,可根据不同作物、不同土质,自动调整锄地的深度和角度。
“好东西。”他由衷赞道,“这已不是农具,而是法器。”
岩铸得意地捋着胡须:“那是自然!我们白罴族别的不敢说,锻造这一块,霸洲第一!血爪族的战刀、裂空族的翎甲,大半出自我们之手。可是……”
他忽然叹了口气,指向窑外堆积如山的矿石:“可是最近十年,能用的好矿越来越少了。地脉衰退,矿脉枯竭,有些矿洞挖着挖着,就挖出了黑水……族中年轻人不愿下矿,老人又干不动,再这样下去,灵窑怕是要熄火了。”
离开铸铁镇,岩罡带众人继续深入河谷。行不多远,便见一座建在梯田最高处的书院。书院依山而建,三层飞檐,白墙青瓦,门前有两株千年古松,松下有石桌石凳,几位鹿族学者正在对弈。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格物院”三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院中传出朗朗书声,讲的不是修行功法,而是《灵植栽培要诀·第三章:土壤灵性保持与轮作休耕之法》。
“这是仙客族的格物院。”岩罡介绍,声音中带着敬意,“仙客族以鹿为号,最重学问。潘霸统一文字后,第一任‘文相’就是仙客族大贤鹿伯阳。他主持编纂了《霸洲百工全书》《灵植图谱》《地脉志》,奠定了霸洲农耕文明的理论基础。”
一位鹿族老学者从院中走出。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青袍,长须及胸,手持竹简,步履从容。见到岩罡,他微微颔首:“岩罡回来了。这几位是……”
岩罡恭敬行礼:“鹿山长,这位是昆仑顾先生。顾先生,这位是格物院现任山长,鹿伯庸先生,是鹿伯阳的第七代孙。”
鹿伯庸打量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昆仑……可是神洲那个昆仑?”
顾思诚拱手:“正是。晚辈顾思诚,见过鹿山长。”
鹿伯庸眼睛一亮,竟有些激动:“请!快请进!老夫三年前在神洲游学时,就听说过‘科学修仙’之说,一直想与倡言者当面讨教,可惜缘悭一面。没想到今日竟在霸洲得见!”
他将众人引入院中。格物院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回廊环绕,廊壁上刻着《农耕二十四节气图》,笔法细腻,将不同季节的农事活动描绘得栩栩如生。院中有一方池塘,植有净水莲,莲叶如盘,莲花绽开时散发清香,可净化空气。
鹿伯庸将众人引入藏书阁。阁中藏书数千卷,分门别类,整齐有序。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数十幅图谱,每一幅都是一种改良作物的详细记录。
鹿伯庸指着一幅“千穗稻”的图谱,叹息道:“这是老夫花了六十年心血培育的新种。亩产比普通灵谷高三成,抗倒伏、耐水涝、病虫害减少四成。三年前在试验田试种,大获成功。可是……”
他苦笑摇头:“崇人派觉得这法子太慢,不如学人族的‘催灵阵法’来得快;尚妖派觉得这是‘背离先祖之道’,不如搞血祭求丰收。两派在族会上大吵,把即将推广的计划硬生生搅黄了。那批稻种,本该让河谷产量增加两成,多养活十万人啊!”
他越说越激动,胡须都在颤抖:“顾先生,你说说,这是不是自毁长城?外有灰衣人渗透,内有派系争斗,地脉在衰败,粮食在减产……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外敌打来,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顾思诚沉默片刻,走到图谱前,仔细观看。图谱极为详细,从选种、育苗、移栽、施肥、灌溉到收割,每个环节都有数据和图示。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稻需地脉平和、水源充足、灵气中等之地。忌血祭污染,忌魔气侵蚀。”
“鹿山长,”顾思诚忽然道,“您这稻种,对地脉污染特别敏感?”
鹿伯庸点头:“正是。老夫发现,被血祭污染或魔气侵蚀的土地,种出来的千穗稻会变异——谷粒发黑,食之令人狂躁。所以老夫一直呼吁停止血祭,可没人听。”
顾思诚与林砚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顾思诚转向鹿伯庸,郑重道:“鹿山长,一个月后,白罴族将在祖灵岩前举行祭祖大典。届时,我们想借您的千穗稻一用——让地脉自己说话,让粮食自己作证。”
鹿伯庸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好!老夫这就去准备!这些年攒下的试验数据、土壤样本、变异稻种……全都拿出来!让那些执迷不悟的人看看,他们到底在毁什么!”
离开格物院,岩罡带众人继续前行。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撼山族部落的日常生活。
在“乌犍营”,黑牛族的战士正在操练。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结成磐石阵,步伐整齐,吼声如雷。营中设有演武场、兵器库、疗伤所,俨然一支正规军队。营将是个满脸伤疤的老战士,见到岩罡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昆仑众人身上扫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在“月精圃”,白兔族的少女们在灵果园中忙碌。她们身形娇小,动作灵巧,在果树枝叶间跳跃如飞,用特制的小刷子为灵果授粉。果园中种着数十种灵果,有的能强身健体,有的能清心明目,有的能辅助修行。一位兔族长老正带着孩子们辨认果性,声音温柔耐心。
在“长牙原”,象族在河边汲水。他们体型庞大,皮厚如甲,长鼻灵活如臂,能将水喷到三十丈高的梯田。象族长老是撼山族中最年长者之一,已活了七百岁。他卧在河边,闭目养神,象鼻有节奏地拍打水面,每一次拍打都暗合某种韵律。见到众人,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许久,缓缓道:“要变天了……做好准备。”
每一族都有自己的专长,每一族都有自己的传承。他们共同耕作,共同守护,共同生活在这片河谷中,构成了撼山族农耕文明的完整画卷。
“真好。”林砚秋轻声说,眼中带着感动,“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和而不同……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岩罡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是啊,真好。可是这种‘好’,正在一点点消失。派系之争让各族渐行渐远,灰衣人的渗透在加剧分裂,地脉的衰败在动摇根基……有时候我真怕,怕有朝一日,这翡翠河谷会变成史书里的传说。”
午后,众人终于抵达白罴族的核心部落——祖灵岩。
祖灵岩位于河谷中央的一座独立石山上,山高百丈,形如巨熊人立。岩石本身高十丈,宽五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岩壁上刻满了图案和文字,从潘霸开国,到历代大事,到各族盟约,到天文历法……堪称一部立体的霸洲史书。
岩罡在祖灵岩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引众人上前。
祖灵岩两侧,景象迥异。东区房屋整齐,街道宽阔,学堂、工坊、市集一应俱全。西区则以帐篷为主,中央立着一根十丈高的图腾柱,柱身缠绕着蟒蛇雕刻,柱顶是一颗不知名妖兽的头骨。此刻正有几名年轻战士在图腾柱前跳战舞,他们赤裸上身,脸上涂着油彩,手持骨刃,动作狂野,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来自柱下石槽中尚未干涸的兽血。
“东边是崇人派,主张学习人族技术,与其他两族和平共处。”岩罡低声道,声音苦涩,“西边是尚妖派,主张回归血脉本能,以武力夺回霸洲霸权。两派明面上还没撕破脸,但私下里已势同水火。我离开这半年,听说冲突又升级了。”
正说话间,一个身材魁梧的白罴族战士大步从东区走来。他比岩罡还高半个头,肩宽背厚,肌肉贲张,走起路来地面微震。他腰间挂着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寒光闪烁,斧柄上刻着白罴族徽。
“岩罡!你回来了!”那战士声音洪亮,一把抱住岩罡,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神洲一行如何?可找到救兵了?”
岩罡介绍道:“顾先生,这是我族兄,白罴族现任首领潘塔。”又转向潘塔,“族兄,这就是昆仑来的顾先生和他的师兄弟们,这次是专程来霸洲帮我们的。”
潘塔打量着众人,目光在顾思诚身上停留最久。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深深的疲惫。片刻后,他拱手道:“顾先生,久仰。岩罡在传讯中对诸位推崇备至。请随我来,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他将众人引到祖灵岩旁的一座石殿中。石殿以巨石砌成,形如熊掌,殿内空间开阔,可容百人。正面墙上挂着潘霸的巨幅画像,画中人身披黑甲,手持镇岳刀,立于山巅,俯瞰山河。画像两侧挂着历代族长的画像,已有三十余幅。
分宾主落座后,潘塔开门见山:“顾先生,岩罡在传讯中说,灰衣人在霸洲搞鬼,背后有御气宗和修魔族的影子,意图染指先祖埋骨地的大地之心。此事,你们可有确凿证据?”
顾思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林砚秋点头示意。林砚秋取出玄水镜,灵力注入,镜面泛起涟漪。她将镜子平放在石桌上,镜光向上投射,在殿中形成立体的影像。
第一幅影像:荒原集市,灰衣人兜售狂血药剂,当路族勇士服用药剂后,狂化过后,萎靡不振的样子;
第二幅影像:翡翠河谷西区地下,三个魔阵节点的结构图。周行野以厚土神壤感应绘制,清晰显示节点如何抽取地脉精气,如何释放污染,如何与血祭场的图腾柱连接。
第三幅影像:一份密信的部分内容。信件以加密符文书写,但玄水镜的溯源能力还原了原文片段:“……血祭可加速魔气侵蚀……换取纯血……事成之后,霸洲归我,大地之心归主上……”
第四幅影像:一块黑色矿石的特写。矿石表面有暗红纹路,如血管搏动。周行野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此物名‘蚀脉石’,产自渊洲魔域,专用于污染地脉。我在边境截获一批,经检测,与翡翠河谷地脉中的污染同源。”
影像播完,殿中一片死寂。
潘塔的脸色从凝重变为铁青,又从铁青变为苍白。他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暴起。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这些……可都属实?”
顾思诚平静道:“潘塔首领可亲自验证。西区血祭场地下三丈,便有魔阵节点;尚妖派战士服用的狂化药剂,可请鹿伯庸山长以千穗稻试种检测;至于密信……一个月后祭祖大典,我们会让写信的人,自己站出来。”
潘塔猛地站起,在殿中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走了三圈,他停下,眼中闪过决绝之色:“顾先生,你们想要什么?要我怎么做?”
顾思诚将计划完整道出:“一个月后的祭祖大典,借祖灵岩一用。我们会当场揭露三件事:一,地脉被污染的真相;二,狂化药剂的危害;三,灰衣人与尚妖派某些人的勾结。届时,全族都会在场,真相将无法掩盖。”
潘塔皱眉:“祖灵岩是我族圣地,外族不得靠近,更别说在祭典上……”
“族兄!”岩罡忍不住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这些老规矩?如果连圣地都被玷污了,守它何用?如果全族都被蒙蔽了,祭典何义?潘霸在天有灵,看到子孙后代被人当棋子耍,怕是要气得从画像里跳出来!”
潘塔沉默。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潘霸画像,画中人目光如炬,仿佛在凝视着他。许久,他长叹一声:“是啊……潘霸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被人利用。”
他转身,眼中已无犹豫:“好。一个月后,祭祖大典照常举行。我会安排你们在‘陈情’环节上场。但顾先生,有句话我说在前头——若到时你们拿不出铁证,或者铁证不足以服众,别说灰衣人不会放过你们,我白罴族也会视你们为挑拨离间的奸细。到那时,莫怪我翻脸无情。”
顾思诚从容道:“潘塔首领放心,昆仑行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一切。”
潘塔点头,唤来侍从安排众人住下。岩罡主动请缨,要带众人去挑选坐骑。
在部落的马厩中,岩罡引众人来到一排高大健硕的妖马前。这些马匹通体灿烂如金,四蹄却雪白如云,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呼吸间鼻息如雾,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是我们白罴族和飞黄族共同培育的‘飞黄踏雪’。”岩罡拍着一匹马的脖颈,语气中带着自豪,“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耐力极好,堪比二阶妖兽,而且极通人性,能听懂复杂的指令。潘霸当年征战四方,骑的就是这种马。顾先生,你们在霸洲行动,骑马比飞遁方便——既省灵力,也不惹眼。”
顾思诚走近一匹,那马竟主动低头蹭他的手,鼻息温热,眼神温驯中带着灵性。他轻轻抚摸马鬃,手感如丝绸般顺滑,马身微微震颤,似在回应他的善意。
“好马。”他赞道。
岩罡笑道:“这几匹是族中最好的,潘塔首领特意吩咐留给诸位。顾先生,你们一人一匹,这几日在霸洲行走,就靠它们了。”
六人各自挑选了坐骑。赵栋梁选的那匹最为雄壮,楚锋选的那匹眼神最为锐利,周行野选的那匹蹄掌最宽厚,沈毅然选的那匹鬃毛间隐有雷纹,林砚秋则选了一匹性情最温顺的。六匹马似有灵性,很快便与各自的主人建立起默契。
走出石殿时,夕阳已西斜。翡翠河谷在暮光中呈现出另一种美——梯田镀上金边,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归家的牛铃声,悠长而安宁。
顾思诚站在殿前高台,俯瞰这片古老的土地。河谷如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寸都浸润着八百年的文明积淀,每一处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但同时,他也看到了裂痕——东西区的分明界限、有些水渠的淤塞、部分梯田的荒芜、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师兄,”周行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刚才以厚土神壤细探,地脉的衰败比预想的还严重。如果不尽快净化,最多两年,翡翠河谷的灵田就会大规模减产。五年,地脉将彻底枯竭。”
顾思诚沉默片刻,问:“有办法缓解吗?”
周行野点头:“有。但需要全族配合——停止一切血祭,清除所有魔阵,修复水渠和梯田,让地脉休养生息。可这……意味着要动很多人的利益,要打破很多人的美梦。”
“那就打破。”顾思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文明想要延续,总要有人去做那些艰难的事。潘霸做了第一步,我们来做第二步。”
夜幕降临,双月升起。东区灯火通明,学堂里还有读书声,工坊里还有锻打声;西区则篝火熊熊,战鼓隆隆,狂野的舞蹈和吼叫持续到深夜。
翡翠河谷的夜,平静中蕴藏着风暴。
而在石殿深处,潘塔独自坐在潘霸画像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他面前摊着岩罡带回来的所有证据,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先祖……”他对着画像喃喃道,“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信这些外来人,可能会引狼入室;不信他们,霸洲可能万劫不复。我这族长……当得真累啊。”
画像上的潘霸,目光沉静,一如既往。
与此同时,在河谷西区最深处的一座帐篷中,几个身影正在密谋。主位上坐着一位皮毛灰白的老熊人,他是尚妖派大长老“岩厉”。下首坐着三人:一个黑袍罩体的灰衣人,一个脸上有疤的乌犍族战士,还有一个眼神阴鸷的仙客族学者。
“三日后的祭典,潘塔请了外人。”岩厉的声音沙哑如锉刀,“那些人来自昆仑,据说有些本事。我们的计划,可能会被他们搅黄。”
灰衣人轻笑,声音如毒蛇吐信:“搅黄?就凭几个人族修士?大长老放心,我在神洲经营多年,对昆仑的底细一清二楚。他们最强的不过元婴,在霸洲翻不起大浪。倒是您……祭典上的‘那件事’,准备好了吗?”
岩厉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放心。血祭已经进行了七七四十九天,图腾柱下的‘那东西’已经醒了。祭典当天,只要潘塔敢让外人上祖灵岩,我就敢让全族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先祖之力’!”
乌犍战士狞笑:“到时候,崇人派那些软蛋,一个都别想跑!”
仙客学者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道:“不过,为防万一,我建议在祭典前,先试试那些昆仑人的成色。比如……明天,安排一场‘意外’?”
岩厉点头:“你去办。记住,要干净,要不留痕迹。”
“是。”
密议结束,几人悄然散去。帐篷外,西区的篝火还在燃烧,狂舞的战士不知疲倦。更远处,翡翠河静静流淌,倒映着双月清辉,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漠不关心。
顾思诚站在客房窗前,望着西区的火光,手中的量天尺微微发热。尺身传来警示——有恶意在酝酿,有阴谋在发酵。
他轻轻抚摸尺身,低声道:“放心。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逃了。”
窗外,夜风拂过河谷,带来灵谷的清香,也带来淡淡的血腥。
霸洲的棋局,终于要迎来第一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