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太上之邀
“昆仑风潮”在神洲持续发酵的第十七日。
一份请柬送到了潜龙渊别院。
送柬的并非寻常弟子,也非仙鹤童子,而是一位道童。这位道童外观约莫十六七约岁年纪,头挽双髻,身着月白道袍,足踏云履,神态安然。他站在别院门前,既不叩门,也不扬声,只是静静等候。
守门的两位昆仑外院弟子——是陆明轩从稷下学宫吸收的两位对“科学修仙”理念着迷的年轻散修——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们试图以神识探查这道童修为时,却如泥牛入海,什么也感知不到。
更诡异的是,道童周身三丈之内,尘埃不落,光影不斜,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就连那株守门的老槐树,原本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在他身前三丈处都纹丝不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扰动。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他们虽只是金丹初期,但跟随陆明轩修行数月,眼界已非昔日可比。这等气象,绝非寻常元婴能及。
“前辈稍候,我等即刻通报。”一人躬身行礼,另一人已转身飞掠入院。
道童微微颔首,依旧不语。
片刻后,别院大门洞开。
顾思诚亲自迎出。
他步履从容,一袭月白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身后,林砚秋、赵栋梁、楚锋等人鱼贯而出,分列两侧。虽无任何言语,但那自然而然的站位,已暗合五行轮转之势。
道童抬眼,目光越过顾思诚,在他身后六人身上一扫而过。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赵栋梁等人都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通透。不是被窥探隐私的冒犯,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在审视、在判断、在……确认。
唯有顾思诚,坦然与之对视。
道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一顿。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沧海桑田。那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气象,那是历经千年万年岁月洗礼后,才能沉淀出的深邃。而在这深邃之中,此刻泛起一丝极淡的……欣赏?
“奉掌门法旨。”道童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仿佛不是眼前这个青年在说话,而是某个亘古的存在借他之口发声,“请昆仑顾先生,往三清殿一叙。”
他双手捧出一物。
那不是纸张,也不是玉简,而是一卷以紫霄云纹织就的锦帛。锦帛约一尺见方,悬浮于他掌心三寸之上,缓缓旋转。帛面上,有淡淡的紫气流转,凝成云霞之状,时而聚散,时而舒卷。
最奇特的,是那锦帛本身——它并非死物,而是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一缕极淡的道韵逸散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灵几分。
顾思诚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种材质。
那是传说中的“紫霄云锦”,以九天之上紫霄雷池中生长的“云蚕”所吐之丝织就。云蚕三百年方吐一次丝,一次只吐一缕,一缕只够织方寸。眼前这卷锦帛,虽只一尺见方,却需要至少三千年才能织成。
三千年。
太上道宗,道门魁首,底蕴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锦帛缓缓展开,悬浮于空中,其上字迹并非书写,而是以道韵自然凝结而成。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物——不,不是仿佛,是真正的活着。那些字在呼吸,在跳动,在彼此之间勾连成一张无形的道韵之网。
“致昆仑顾思诚道友:
道法玄微,妙理无穷。闻道友于稷下开讲,阐发新论,振聋发聩。吾等闭门修持,亦有所感。
今特设清茶一盏,邀道友移步三清殿,与吾宗三位长老坐而论道,共参妙理。
不论胜败,只求真知。
太上道宗掌门·清微谨启”
落款处,一枚青紫色的道印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如星海、却又清静无为的道韵。那印记中蕴含的意志,已然超越元婴,触摸到了此界力量的某种界限。
化神。
而且绝非初入化神。
顾思诚静静读着每一个字。
他读出的,不止是文字表面的意思,更是字里行间那道韵中蕴含的态度——
“闻道友于稷下开讲,阐发新论”——这是认可,至少是部分认可。太上道宗虽未公开表态,但“振聋发聩”四字,已是极高的评价。
“共参妙理”——这是姿态。不是“论道”,而是“共参”。一字之差,意味完全不同。论道有高下之分,有胜负之别;共参却是平等的交流,是双方共同探讨大道真谛。
“不论胜败,只求真知”——这是承诺。无论结果如何,太上道宗不会以此为由打压昆仑,也不会让这场交流演变成意气之争。
最重要的是——落款不是“太上道宗外事堂”,不是“某某长老”,而是掌门清微亲自署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上道宗,道门三万年的执牛耳者,正式将昆仑传人视为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
顾思诚心中转过万千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双手接过锦帛。
触手的刹那,他感受到了那上面蕴含的温度——不是物理的温度,而是道韵的温度。温和,包容,却又不失威严。那是太上道宗三万年底蕴凝成的气度。
“请转告清微掌门,”顾思诚将锦帛收入袖中,抬首看向道童,目光平静而坚定,“三日后辰时,顾某必当赴约。”
道童微微颔首。
也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水纹般荡漾开来,消散在空气中。
从头到尾,没有动用任何遁法,没有激起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从一幅画中走了出去,又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空间挪移……”
林砚秋不知何时已来到顾思诚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
“至少是元婴后期对空间法则的领悟。而且不是强行破开空间的那种粗暴手段,是真正的融入、借势、消弭于无形。这等境界,我在玄水镜中窥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天人合一’之后,才能触摸到的层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送信的道童尚且如此,三清殿内的三位长老……”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闻讯赶来的众人,神色各异。
赵栋梁眉头紧锁,眼中却燃着战意;楚锋抱剑而立,周身剑意微微流转;沈毅然面色凝重,指尖有细小的雷芒闪烁;周行野蹲下身,手掌贴地,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陆明轩则双手合十,低诵着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顾思诚开口,声平稳如常:
“无妨。”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该来的总会来。太上道宗作为道门魁首,不可能坐视昆仑的理念在神洲肆意传播而不表态。这一关,我们必须过。”
楚锋眉头紧锁,沉声道:“论道不比斗法。斗法尚有胜负标准,论道却全在‘理’字。太上道宗传承数万年,典籍浩如烟海,道法精深莫测。他们若在‘道理’上压制我们,我们纵有千般本领,也难反驳。”
“这正是关键。”顾思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应对。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我们的理论体系,找到与太上道宗理念的‘最大公约数’——那些他们也无法否认的、属于大道的共性。”
他看向众人,语气转为严肃:
“接下来三日,我需要大家帮忙。”
“赵师兄。”
赵栋梁上前一步。
“你精研太阳真火,对‘阳’之道领悟最深。太上道宗必会以‘阴阳’立论,这是道家万法之宗。我需要你整理所有关于‘阳’的感悟,尤其是它与‘创造’、‘生机’、‘秩序’的关联。不能只是感悟,要能够转化为语言,转化为可以与他们对答的‘理’。”
赵栋梁点头,言简意赅:“交给我。”
“楚师弟。”
楚锋抱剑而立,微微颔首。
“你剑道通明,讲究‘精准’与‘纯粹’。这暗合大道‘简’与‘真’的一面。太上道宗讲‘大道至简’,你这一路,正是最好的佐证。整理出来,要能说清楚——为何精准即是道,纯粹即是真。”
“沈师弟。”
沈毅然上前。
“雷法至刚至正,代表‘天威’与‘法则’。这是天道‘公正’、‘无情’的体现,也是太上道宗‘天道无情’理论的重要支撑。我们需要这部分——让他们看到,昆仑所讲的‘格物’,同样能体悟到天道之威严。”
“周师弟。”
周行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厚土神壤让你对‘地’之德感悟最深。大地厚德载物,滋养万物,这是‘仁’与‘容’。太上道宗虽讲‘无情’,但也承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注意,这里的‘不仁’,不是残忍,而是‘不偏私’。天地对待万物一视同仁,这才是真正的大仁。你的感悟,要从这个角度切入。”
周行野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陆师弟。”
陆明轩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木行生机,枯荣循环,这是‘变’与‘恒’的统一。生命在变化中延续,大道在流转中永恒。太上道宗讲‘道法自然’,你的枯荣之道,正是‘自然’最生动的体现。整理好。”
“林师妹。”
林砚秋上前一步,与顾思诚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你通晓符阵,又以玄水镜悟得水之柔变。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这是‘柔’、‘顺’、‘不争’的智慧,与道家‘上善若水’完全契合。我们需要这部分感悟,作为连接点——让太上道宗看到,昆仑所讲的‘格物’,同样能通达道家最核心的‘水德’。”
林砚秋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顾思诚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将所有的感悟,都纳入‘格物致知,万象归宗’的框架下。我们要证明,我们的方法,不是背离大道,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大道、践行大道。”
“太上道宗的道,与昆仑的道,是同一条道的不同表述。我们所争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能更接近道的本源。”
众人领命,各自退去准备。
别院中,连日灯火不熄。
赵栋梁独坐静室,周身金焰流转,时而暴烈如大日凌空,时而温和如春日暖阳。他在整理,在梳理,在将数百年来对太阳真火的感悟,提炼成一句句可以言说、可以辩论的“理”。
楚锋在院中练剑。他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每一剑刺出,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但若有元婴修士在此,必会骇然发现——那缓慢的剑势中,竟蕴含着足以斩碎虚空的锋芒。他在求“简”,求那一剑之中最本质、最纯粹的东西。
沈毅然盘坐于地,周身紫霄雷网时隐时现。他没有刻意催动,只是任由雷光流转,感受着那天威之中蕴含的法则。雷霆降世,诛邪除魔,这是天道的“刑”。但刑之背后,是对秩序的维护,是对生机的保护。
周行野早已离开别院,不知去向。但众人都知道,他是去寻一处僻静之地,以厚土神壤之力,深入大地,去感受那最深沉、最厚重的“地德”。
陆明轩在丹房中,对着一炉初成的丹药,静静出神。那丹药已成,他却迟迟没有取出。他在看,看那丹药从混沌到凝结,从生机勃勃到归于平静的过程。那是枯荣,是循环,是万物不变的规律。
林砚秋独坐窗前,望着院中的一池清水。池水很浅,很静,倒映着天光云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要从那水中,看出这世间最深奥的道理。
而顾思诚,独处静室。
他闭目盘坐,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识海深处,智慧元婴正全力运转。
这三日,他需要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将昆仑传承、地球知识、九洲见闻、以及众人对五行的感悟,全部融合成一个逻辑自洽、层次分明、又能与太上道宗核心理论对话的体系。
这不是简单的知识堆砌,而是思想的再创造。
他脑海中,无数信息如星辰流转——
昆仑祖师留下的道韵印记,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地球带来的科学思维,那是另一种文明对宇宙的探索方式;
九洲各处的见闻,那是这片天地数万年的沉淀;
赵栋梁的阳刚、楚锋的纯粹、沈毅然的正气、周行野的厚重、陆明轩的圆融、林砚秋的柔韧……
还有他自己的,对时间、空间、智慧的感悟。
这些信息,如同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他识海中飞舞、碰撞、融合。
他要做的,是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一幅能让太上道宗也无法否认的、属于大道的图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潜龙渊别院外,关于这场即将到来的论道,已然在神洲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上道宗发紫霄云纹请柬,邀昆仑顾思诚往三清殿论道!”
“三清殿?!那不是太上道宗历代祖师闭关悟道、只有接待其他宗门魁首时才开放的核心圣地吗?万年来,进过三清殿的外人,不超过二十个!”
“何止。我听说,此次出面论道的三位长老,分别是‘守藏长老’玄真子、‘演法长老’玉宸子、‘问道长老’太华子。这三位都是三百年前就已闭死关、据说在参悟化神之上境界的老怪物!三百年来,多少人想求见一面而不可得,如今竟然联袂出关,只为一见顾思诚?”
“昆仑这次麻烦大了。这三位随便一位,对道法的理解都深不可测。顾思诚虽然天纵奇才,但毕竟年轻,修行不过数百年,如何与这些活化石比拼底蕴?”
“也不一定。顾先生在稷下讲学时的风采你们没见?那等智慧,未必就输给老前辈。”
“智慧归智慧,底蕴归底蕴。太上道宗万年传承,岂是浪得虚名?而且三清殿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太上道宗最接近大道本源的道境。在那里面论道,无形中就会受到道境的压制,对太上道宗的长老们来说是如鱼得水,对顾思诚来说却是逆水行舟。”
议论纷纷中,无数道目光投向了神洲中央,那座终年被紫气笼罩的仙山——太上仙山。
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
但没有人能忽视这场即将到来的论道。
第三日,清晨。
潜龙渊别院大门缓缓打开。
顾思诚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着道袍,而是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长发以木簪简单束起,周身不显半分灵力波动,宛如一个赴京赶考的普通书生。只有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照见世间一切道理。
腰间,悬着一柄尺。
量天尺。
赵栋梁、楚锋等人送至门口,眼中皆有忧色,但更多的是信任。三日来,他们各自闭关,各有领悟。此刻虽未多言,但那并肩而立的姿态,已是最好的支持。
林砚秋站在最前,与顾思诚相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五个字:
“顾师兄,一切小心。”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顾思诚看着她,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飘来一片青霞。
霞光落在院前,显出一道身影——正是稷下学宫祭酒孟守拙。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简朴的青色儒衫,手持一卷书简,笑容温润如玉。
“顾先生今日赴太上之约,老夫特来相陪。”
孟祭酒微笑道,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
“此去三清殿论道,不仅是昆仑与太上道宗之事,亦关乎我神洲学问气象。老夫忝为学宫主事,理当同行见证。”
顾思诚心中一动。
祭酒亲往,意味着稷下学宫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昆仑的理念与立场。这不仅是支持,更是一种表态——无论论道结果如何,学宫承认昆仑为值得尊重的同道。
“多谢祭酒。”顾思诚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孟祭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赵栋梁等人,“诸位放心,老夫虽不才,但在神洲尚有几分薄面。此行当为顾先生压阵,保一个公平论道的局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有他这位学宫祭酒在,太上道宗至少不会在规矩外使手段。论道就是论道,胜负全凭道理,不容外力干预。
顾思诚再次道谢,转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赵栋梁的坚毅,楚锋的清冷,沈毅然的沉稳,周行野的厚重,陆明轩的温和,林砚秋的……关切。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而后转身,与祭酒并肩而立。
一步踏出,脚下自然生出云气。
二步踏出,云气化作青白两色阶梯,步步登天。
三步踏出,已至百丈高空。
顾思诚未动遁法,孟祭酒亦只是信步而行。二人并肩,一者素白如雪,一者青衫如竹,在晨光中形成鲜明而和谐的景象。
下方,无数修士仰头观望。
潜龙渊别院外,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修士——有学宫弟子,有散修,有各大宗门的眼线,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是学宫祭酒!他竟亲自陪同前往!”
“这意义非凡啊……看来学宫是真的认可昆仑了。能让孟守拙亲自压阵,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有祭酒压阵,这场论道至少能保证公平。太上道宗再强势,也得给学宫面子。孟守拙执掌学宫三百年,门生故旧遍及神洲,太上道宗也得敬他三分。”
“听说上次孟祭酒亲自陪同外人论道,还是三百年前接待佛门大雷音寺方丈的时候……”
议论声中,顾思诚与祭酒的身影越升越高,最终没入云端,向着太上仙山的方向而去。
太上仙山,三清殿前。
三千白玉阶直达殿门。
阶旁古松苍劲,虬枝盘曲,每一株都活了万年以上。松涛声中,隐约有诵经之声,那是风过松针时自然奏响的道韵。仙鹤徜徉阶前,白羽如雪,红顶如丹,偶尔引颈长鸣,声音清越悠远,传遍群山。
殿门未开。
但阶前,已站着三人。
左侧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持一卷竹简。竹简泛黄,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初,仿佛刚刚写下。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藏经阁融为一体,散发着浩瀚如海的书卷气。
守藏长老——玄真子。
右侧一人,身着紫金道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但剑意已弥漫开来,让周围空间都变得锋锐起来。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神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演法长老——玉宸子。
居中一人,最为奇特。
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布衣,赤足散发,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白交错的石子。石子在他指尖滚动、旋转,时而白胜黑,时而黑压白,仿佛在演绎着阴阳消长的永恒规律。他看起来最平凡,最普通,若混入人群,绝不会引人注目。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开阖间,仿佛有宇宙生灭、大道轮转的景象一闪而逝。那不是刻意施展的神通,而是常年体悟大道后,自然而然在命魂中留下的烙印。
问道长老——太华子。
三位长老立于阶前,既不行礼,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待。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让问道钟自鸣的人,自己走上这三千阶。
远天,青白二色云霞飘来。
云散,顾思诚与学宫祭酒现身。
二人落在阶下。
三位长老的目光同时扫过。在祭酒身上略微停顿,微微颔首示意;而后,齐齐落在顾思诚身上。
那三道目光,仿佛三道无形的利剑,直刺人心——
玄真子的目光,如万年典籍压顶,让人生出“我之所学,不过沧海一粟”的渺小感;
玉宸子的目光,如绝世神剑出鞘,让人生出“我之所悟,不过萤火之光”的无力感;
太华子的目光,最为平静,最为温和,却让人生出一种最可怕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道理、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都被看得通透。
顾思诚坦然与之对视。
三息之后,玄真子微微颔首:
“孟祭酒亲临,有失远迎。”
祭酒拱手还礼,微笑道:“玄真子长老客气。老夫今日前来,只作旁观见证。论道之事,全在顾先生与贵宗。”
这话说得明白——他只保证公平,不干涉论道本身。
三位长老点头,不再多言。
目光重新落回顾思诚身上。
顾思诚仰头望去。
三千白玉阶,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阶都铭刻着细密的道纹,那些道纹连成一片,构成一座恢弘的“问心大阵”。
此阵不伤人,不阻路,只会做一件事——放大行路者心中的“疑”与“惑”。
道心不坚、道理不明者,行不了百阶就会心神恍惚,自我怀疑,甚至道心崩溃。历史上,不止一位自视甚高的修士,在这三千阶上败下阵来,从此道途断绝。
这是太上道宗的姿态——
论道可以。
但昆仑需自己走上这三千阶,走到殿前。
这本身,就是第一重考验。
顾思诚向祭酒微一颔首,示意无妨。
而后,他抬脚,踏上第一阶。
刹那间,心中自然浮现一个疑问:
“道可道,非常道。既不可道,你又在求什么道?”
这是太上道宗最根本的诘问——大道不可言说,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谈道论理?
顾思诚脚步未停,心中自有答案浮现:
“求道非为言说,而为践行。道虽不可尽言,但循道而行,可明方向。”
疑问消散。
他踏上第二阶。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你处处‘格物’,事事‘推演’,岂非背道而驰?”
“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格物明理,是为更好地顺应自然,而非强逆自然。正如农人顺四时而耕,非不耕。”
第三阶。
“你言‘理’可量,‘道’可测。然道之玄妙,岂是尺度可量?”
“尺度所量,非道之本,乃道之显。如尺量日影,非量日之本身,而知日之运行规律。”
第四阶、第五阶、第十阶、第一百阶……
每上一阶,都有新的疑问浮现。有些关乎修行根本,有些涉及道统分歧,有些直指内心破绽,有些甚至是对他过往经历的诘问——
“你在澜洲被追杀,可曾怀疑过自己的道?”
“你在归墟九死一生,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你在神洲讲学,引得万众瞩目,可曾生起过丝毫骄傲自满之心?”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直刺心灵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但顾思诚步履从容。
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实。
他的答案未必是标准答案,但一定是他深思熟虑后,坚信不疑的道理。
千阶、两千阶……
阶旁的古松开始摇曳,松涛声仿佛化作大道纶音,为他助阵。仙鹤引颈长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在为他喝彩。
玄真子手中的竹简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玉宸子背后的长剑轻轻嗡鸣,剑意流转间,竟与顾思诚的脚步产生了某种共鸣。
太华子手中的石子停止了转动。
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三千阶。
顾思诚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阶,与三位长老面对面站立时,额头未见汗,呼吸未乱,眼神反而更加清澈明亮。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愈发坚定的清明。
阶下,学宫祭酒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取巧的痕迹。
每一步,都是真功夫。
每一答,都是真道理。
三千阶问道大阵,在这位昆仑传人面前,竟成了一场从容的自我印证。
“昆仑顾思诚,”顾思诚拱手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应约前来。”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玄真子微微颔首,眼中的审视,已化作真正的重视。
玉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背负的长剑轻轻一颤,仿佛在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论道而兴奋。
太华子则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请。”
玄真子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身后,三清殿那扇尘封已久、非大事不开的朱红殿门,缓缓打开。
门内,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堂。
而是一片混沌初开、清浊分判的天地。
那是三清殿的真容——一方独立的小世界,一处最接近大道本源的道境。
在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无尽的混沌之气缓缓流转。混沌之中,有清者上升,浊者下沉,演化出最原始的阴阳之分。阴阳交合,又生出五行之象……
那是大道的源头,是万物的初始。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到了那道境中蕴含的浩瀚道韵——那是三万年来,无数太上道宗祖师在此悟道、留下的道痕。这些道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一种无形的场。置身其中,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都在被大道审视。
他向阶下的祭酒颔首致意。
祭酒回以一礼,目光中满是期许。
而后,顾思诚转身,迈步踏入那片混沌。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论道,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