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城的清晨,依旧在豆浆油条的香气与早市的吆喝声中醒来。
只是这寻常的烟火气下,一股不同以往的、混杂着各种陌生口音与隐晦气息的暗流,正随着日渐升高的气温,悄然蒸腾。
最先爆发的冲突,发生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街角那家三层的“望仙楼”,因位置绝佳,顶楼雅座可远眺凰宫轮廓,近观皇都气象,近日成了各方外来者争相占据的“观气”宝地。
价格早已炒至平日十倍,依然一座难求。
这日辰时,两拨人几乎同时踏入酒楼大门。
一拨三人,为首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客,一袭天青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古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名门大派弟子特有的傲气与锐利。
正是天元大陆正道魁首之一“天剑门”的真传弟子,凌风。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纪稍长的同门,气息沉稳,显然是护卫角色。
另一拨仅两人,皆是僧人打扮。
当先一位中年僧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如铁,裸露的右臂筋肉虬结,仿佛精钢铸就,手中握着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每一颗都有鸡卵大小。
正是金刚寺此番随了尘大师前来的武僧首座,慧刚。
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些的沙弥,低眉顺目。
两拨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皆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顶楼最后那间雅座的志在必得。
掌柜的赔着笑脸,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
“两……两位贵客,实在抱歉,顶楼‘观凰’阁就剩一间了……您看这……”
凌风瞥了慧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佛门高僧,六根清净,何须在这红尘酒楼争个座位?不如去街边化缘,更能体悟众生苦厄。”
慧刚眼皮都未抬,手中念珠缓缓捻动,声音浑厚如钟。
“我佛慈悲,亦需明辨是非,观照虚实。此楼可观‘气象’,正是修行所需。施主杀气外露,心浮气躁,恐非观气之道。”
凌风脸色一沉。
“和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话音未落,凌风身后一名年长同门,似乎想缓和气氛,上前半步,拱手道。
“慧刚大师,我天剑门与金刚寺素无恩怨,何必为一座位伤了和气?不如……”
他话未说完,凌风却已不耐。
他本就是天剑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心高气傲,此番奉命前来,本就存了扬名立万、窥探“仙缘”的心思,岂肯在一个和尚面前退让?
“师兄不必多言!”
他冷喝一声,右手已按上剑柄。
“酒楼座位,价高者得,先到者得!但若有人不懂规矩,我手中长剑,自会教他规矩!”
“阿弥陀佛。”
慧刚终于抬了抬眼皮,眼中精光一闪。
“施主执念深重,已生魔障。贫僧当以金刚之力,助施主清醒。”
几乎在同时。
“锵——!”
剑鸣如龙吟,一道凛冽青光自凌风腰间暴起,直刺慧刚面门!
剑未至,森寒剑气已激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啦作响,旁观的食客惊呼倒退。
“哼!”
慧刚不闪不避,低喝一声,右掌猛然拍出!
掌心瞬间化为淡金之色,隐隐有梵文流转,一股厚重如山、刚猛无俦的掌风轰然迎上!
“轰隆!!!”
剑气与佛掌罡风悍然相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木质楼梯扶手当场粉碎,靠得近的几张桌椅如纸片般掀飞,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掌柜的惨叫一声,抱着头缩到柜台下。
这还没完。
凌风一剑被阻,更是激起好胜之心,身法展开,剑光如匹练,瞬间刺出十七剑,剑剑指向慧刚周身要害。
慧刚沉腰坐马,双掌翻飞,淡金色的掌影如铜墙铁壁,将剑光尽数封挡,每一掌拍出都伴有低沉梵音,震得人耳膜发胀。
两人从酒楼门口打到街心,剑气纵横,佛光闪耀。
凛冽的剑风刮过,路边卖糖人、面人的摊子瞬间被切成数段。
刚猛的掌风余波扫过,隔壁绸缎庄挂在外面的布匹被撕成条条缕缕。
更有一个卖瓷器的摊贩,躲闪不及,一整板精心烧制的青花碗碟,被一道散逸的剑气掠过,化为齑粉。
半条朱雀大街,鸡飞狗跳,惊呼不断,寻常百姓抱头鼠窜。
巡街的衙役早已赶到,却根本不敢上前。
这两人身上散发的威压,至少也是先天境,他们这些通脉境的衙役上去,跟送死没区别。
眼看整条街都要被拆了。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街心,恰好站在凌风与慧刚交手气劲最核心的位置。
玄甲,铁锏,面无表情。
秦琼。
他甚至没有看那激斗的两人,只是随意地,将手中那对沉重的瓦面金锏,往地面轻轻一拄。
“咚。”
一声闷响。
并不响亮,却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以金锏落点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那肆虐的剑气、刚猛的佛光、掀飞的杂物、甚至空气中暴乱的真气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
凌风刺出的第十八剑,剑尖距离慧刚咽喉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递进分毫。
慧刚拍出的金刚掌,掌力凝在半空,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沼泽,寸步难行。
两人僵在原地,维持着交手的姿势,脸上却同时浮现出骇然之色。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整座山岳镇压,周身真气凝固,连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秦琼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两人。
“朱雀大街,天子脚下,禁止私斗,损毁民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威严。
“念尔等初犯,又是外邦来客。”
“罚修葺皇都东南‘安定门’至‘启夏门’段城墙,为期三月。”
“每日劳作四个时辰,完工为止。”
“若有再犯,或消极怠工,按帝国律,以扰乱治安、破坏公物论处,情节严重者可废修为,逐出境。”
说罢,他手中金锏微微一提。
凌风与慧刚只觉得身上那股恐怖的镇压之力骤然消失,踉跄后退数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气血翻腾,竟都受了些轻微内伤。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与后怕。
方才那一瞬间,他们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位沉默的玄甲将军,实力深不可测,远超他们师门长辈!
再不敢有半分桀骜,两人默默拱手,算是认罚。
秦琼不再看他们,转身对赶来的工部小吏吩咐几句,便如来时般,无声无息消失在街角。
一场可能愈演愈烈的冲突,被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平息。
围观百姓松了口气,议论纷纷,看向秦琼消失方向的目光充满敬畏。
暗处,几道窥探的视线悄然收回,多了几分凝重。
然而,明面的冲突易平,暗处的渗透却无孔不入。
城西,最破败的“泥鳅巷”。
这里污水横流,乞丐、流民、底层苦力混杂而居,是皇都阳光很少照到的角落。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蜡黄、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妇人,推着一辆破旧独轮车,车上摆着些劣质针线、粗劣糕饼,沿巷叫卖。
她眼神浑浊,动作迟缓,与这里的大多数妇人无异。
唯有偶尔抬头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绿光芒,显示着她的不同。
她是“阴九娘”,来自西疆的蛊师,受雇于某个神秘金主,潜入天佑城。
她的目标不是达官贵人,而是这些最底层的乞丐。
独轮车经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年乞丐时,阴九娘“不小心”掉下一块看起来格外松软的糕饼,正好滚到老乞丐脚边。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一亮,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抓起糕饼,狼吞虎咽。
阴九娘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推车缓缓离开。
那糕饼里,藏着极其细微的“蚀心蛊”卵。
服下后,蛊卵会悄然寄生,并不立即致命,却能慢慢影响宿主心智,使其变得更容易控制、更渴望听从某种特定的、混合着蛊师精神波动的指令。
她的计划是,逐步控制一支由底层乞丐组成的“眼线网络”。
这些人不起眼,活动范围大,能接触到三教九流,是搜集零碎情报、甚至传递隐秘消息的绝佳工具。
尤其是皇宫角门倒夜香、送菜的下人,也多与这些底层区域有联系。
另一处,城东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馆。
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角落一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破毡帽,抱着一把油腻的胡琴,面前只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他很少说话,只是眯着眼,似在打盹。
唯有当某些茶客低声交谈,提及“宫里”、“哪位大人”、“边关”、“异动”等关键词时,他那混浊的眼缝里,才会掠过一丝精光。
他是“听风叟”,据传是前朝江湖传奇情报组织“百晓生”的不知第几代后人。
实力不高,却有一手家传的“谛听”绝技,耳力惊人,且精通各地方言、暗语、切口。
他在这里,高价售卖各种消息。
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
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就能告诉你,某位官员昨晚去了哪个妾室房里,某支商队押运的货物里可能夹带了什么,甚至九玄使团最近采购了哪些特殊药材。
他的消息来源成谜,却往往能应验几分,因此在这鱼龙混杂的时期,生意格外兴隆。
城南,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近日新开了一家小小的道观。
观名“玄女”,供奉的是一位面容模糊、手持玉瓶的女仙塑像。
观主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道姑,自称云游至此,感念此地百姓淳朴,特设此观,普济世人。
道观香火不算鼎盛,却颇有些特色。
凡来上香求签者,只需捐些微薄香油钱,便可获得一个精致的“仙缘福袋”。
福袋内除了一枚平安符,还会有一小包据说是用“玄女赐福圣水”浸泡过的香灰,以及一张写着吉祥话的红色签文。
许多百姓,尤其是妇人,趋之若鹜。
她们不知,那“仙缘福袋”内层,以隐形药水绘制着极其细微的符文。
那并非九玄的“魂印符”,而是一种更精巧的“气运标记符”。
此符无法控制人心,却能在被携带者靠近某些“气运浓厚”或“身负特殊能量”的目标时,产生微弱共鸣,并将大概方位与气息特征,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传递出去。
道观的目标,是通过广泛撒网,筛选并标记出那些可能身负“仙缘”或与“陆地神仙”有关联的个体。
皇都暗处,已成各方势力渗透、试探、布局的棋局。
凰宫,天凰阁顶层。
上官婉儿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林婉儿案前。
里面详细记录了朱雀大街冲突始末、阴九娘与听风叟的活动迹象,以及玄女观的异常。
林婉儿快速浏览完毕,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水越来越浑了。”
“也好,浑水才好摸鱼。”
她抬眸,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朕有一事,需你秘密操办。”
“请陛下吩咐。”
“朕要你,暗中扶持一个‘本土教派’。”
林婉儿手指轻点桌面。
“就从宁国故地那些残留的、不成气候的民间信仰里选,最好与‘纯阳’、‘救世’、‘天命’这些概念沾点边。”
“然后,找几个可靠又机灵的人,编一部《纯阳救世经》。”
“经文不必太深奥,核心要义就两点。”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天命帝凰林婉儿,乃‘纯阳老祖’于末法时代选定的‘承天启运之主’,肩负救世重任。”
“第二,信仰帝凰,诚心祷告,可得纯阳庇佑,祛病消灾,福泽子孙。”
上官婉儿眼眸一亮,立刻领会。
“陛下是要……立‘人间神只’,以信仰聚拢民心,对抗外部渗透,同时……占据‘大义’名分?”
“不错。”
林婉儿点头。
“光靠律法与武力,难以根除底层百姓对神佛的天然敬畏与寄托。与其让九玄、佛道那些外来信仰渗透,不如我们自己造一个。”
“而且,这‘纯阳老祖’是谁,不必说清,留给百姓自己想象。越是模糊,越容易与各种民间传说附会,传播起来越快。”
“你立刻去办,先在南边刚遭了水灾的三个州试点。以‘纯阳道’名义设粥棚,施药救人,道士施粥时,记得高呼‘凰主慈悲,吕祖赐福’之类的口号。”
“是,臣明白。”
上官婉儿领命,匆匆而去。
林婉儿又唤来陈平。
“陈平,风闻司最近,可以‘不小心’泄露几份情报出去。”
她嘴角微弯,带着算计的光芒。
“第一份,天工院一份过期的‘地脉异常波动分析报告’,重点标出皇都西南‘旧矿山’一带地脉‘不稳’,疑似有‘古遗迹’能量泄漏。”
“第二份,伪造一份‘仙缘降世星象推演图’,标注几个似是而非的‘气机交汇点’,其中把城北‘乱葬岗’附近标得醒目些。”
“第三份,散播更多谣言,把那些武林人士的注意力,往帝国境内几个已知的、有点危险但又没什么真正价值的‘秘境’或者‘险地’引。”
陈平心领神会。
“陛下是要……诱敌深入,让他们去碰那些我们早就探查清楚、甚至布下陷阱的地方?”
“不仅诱敌,更要‘记录’。”
林婉儿补充道。
“派影卫精锐,持‘留影玉符’,潜伏在那些地点附近。”
“重点记录所有前来探查之人的功法路数、气息特征、惯用手段、乃至他们之间的交流。”
“这些人来自各方势力,是难得的‘活样本’。摸清他们的底细,对我们未来应对大有裨益。”
“臣遵命。”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用假情报和危险秘境做饵,消耗外部势力的精力与人力,同时收集他们的实战数据。
一石二鸟。
待陈平也离去后,林婉儿独自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目光缓缓扫过帝国周边。
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国、部族、城邦。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天命帝国与九玄皇朝之间,那两个作为缓冲地带的小国上。
然后,手指移开,划过其他紧邻帝国的疆域。
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乱吧,闹吧。”
“你们的注意力都在天佑城,都在‘仙缘’上……”
“那朕,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声音清冷,传向殿外侍立的典韦。
“传朕密令。”
“着李靖总署,吴起、陈庆之、郑和各部,依预定方案,秘密动员。”
“除与九玄接壤之缓冲两国外,其余所有与帝国接壤之小国、自治领、松散部族联盟。”
“以‘商队纠纷’、‘边境摩擦’、‘扶持亲善势力’、‘经济文化渗透’为主,军事威慑为辅,逐步蚕食,控制其经济命脉与关键节点。”
“行动务必隐秘,循序渐进,避免大规模战争,引起九玄、大渊等直接干预。”
“朕要在大渊和九玄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些‘篱笆’扎紧,将帝国的战略纵深,实实在在拓宽一圈。”
“另,传讯北境,加大对大渊北境军力部署、后勤补给、将领关系、城池防务之刺探力度,朕要最详细的情报。”
“还有……”
她顿了顿。
“给‘那边’的秦桧,也递个消息。告诉他,国内有事,让他……见机行事。”
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过风闻司最隐秘的渠道,飞速传向各方。
明面上,天佑城因“仙缘”传言而风起云涌,各方势力渗透试探,冲突不断。
暗地里,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帝国这架战争与统治机器,在林婉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操控下,一面从容应对着涌向都城的明枪暗箭,一面将贪婪而稳健的触角,伸向了周边更广阔的天地。
浑水之中,有人想摸鱼。
却不知,真正的渔夫,早已撒下了更大的网,盯上了更多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