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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1章 忠勇护国
    上官婉儿接过帝凰手谕时,指尖微微发烫。

    不是纸张的温度,而是那寥寥数行字里蕴含的分量。

    “以《天命日报》为喉舌,布告五陆四海。”

    “新春文华盛典,邀天下英才共赴。”

    “规格,按国礼。”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退出承天殿。

    殿外寒风凛冽,她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

    《天命日报》总编司位于天佑城东市,是座三进大院。

    前院是排版印刷的工坊,终日弥漫着油墨与纸浆的气味。中院是编撰校对的文吏房,后院才是总编与几位主笔的议事厅。

    上官婉儿踏入中院时,数十名文吏正伏案疾书。

    有人誊抄各地奏报,有人编纂市井趣闻,有人校对新一期稿样。

    “上官阁主。”

    总编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官,姓周,原是云煌礼部员外郎,因文笔洗练、处事周详,被范蠡举荐至此。

    他迎上前,神色恭敬。

    “陛下谕令已至,下官正召集人手商议特刊事宜。”

    上官婉儿颔首,径直走向议事厅。

    厅内已坐了七八人,皆是报社骨干——有擅长时政评论的老学究,有精通市井白话的年轻笔吏,还有两位专攻书画排版的匠师。

    “周总编,诸君。”

    上官婉儿落座主位,开门见山。

    “今日起,《天命日报》增发‘文华盛典特刊’,每日一版,直至正月十五。”

    她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首版头条,刊发《凤鸣文帖》。”

    文书上是她亲自拟定的文稿,字迹秀逸而有力。

    众人传阅。

    文不长,仅三百余字。

    但字里行间,气象万千。

    “天命承运,帝凰昭告五陆四海……”

    “今立‘文华盛典’,设文华大典、天下第一武道会、百工竞秀三科……”

    “凡诗才、武艺、匠巧出众者,无论出身,皆可赴会……”

    “天佑城主会场,设于文华殿前,帝凰亲临……”

    “各州府设分会场,优胜者赴京决赛,授官职、赐金帛、录英名……”

    “此非独天命之盛,亦天下文脉武道之盛……”

    “愿四海英才,共襄此举,同耀千秋。”

    文末,盖着帝凰宝玺的朱红印鉴。

    以及一行小字:

    “此文以官道驿站、商队货船、江湖信鸽三路并传,三十日内,须达五陆四海主要城邦。”

    周总编抚掌。

    “好文!大气磅礴,又不失邀约之诚。只是……”

    他沉吟。

    “三十日遍传五陆,驿站官道尚可,商队货船需协调海贸司,江湖信鸽则需天凰阁协助。”

    上官婉儿点头。

    “海贸司那边,范蠡大人已打过招呼。江湖信鸽,天凰阁战堂会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

    “此外,特刊需增设‘文华掌故’‘英灵轶事’‘赛事详解’等栏目。”

    “掌故栏目,可请新来的文豪们供稿,写些诗文鉴赏、创作心得。”

    “轶事栏目,采编秦琼将军市井赠锏、苏轼先生研制新菜之类趣闻。”

    “赛事栏目,则将规则、报名方式、奖励明细刊载清楚。”

    她目光扫过众人。

    “此特刊,不止是通告。”

    “更是彰显帝国气象、聚拢天下人心的利器。”

    “诸君笔下,当有千斤。”

    众人肃然起身。

    “谨遵阁主之命!”

    三日后。

    首期《文华盛典特刊》付印。

    头版《凤鸣文帖》以最大号字体排印,占去半版。

    二版是苏轼撰写的《诗道浅说》,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三版是秦琼市井赠锏的轶闻,配了幅木刻版画——将军解锏,孩童仰首,虽线条粗犷,神韵已足。

    四版是赛事详解,条分缕析。

    五版是各地文士的贺诗选登——其实大多是英灵们的旧作改头换面,但旁人不知,只觉才气横溢。

    报纸一出,天佑城纸贵。

    茶楼酒肆,处处有人高声朗读。

    “听听!‘凡诗才、武艺、匠巧出众者,无论出身’——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

    “文华大典,天下第一武道会……乖乖,这要是夺了名次,岂不一飞冲天?”

    “赶紧给老家去信,让我那侄儿也来试试!”

    市井沸腾之际,驿站快马已携报纸奔出城门。

    海贸司的货船升起风帆,舱底压着成捆的报纸,将随商路驶向东海、南海。

    天凰阁的战堂弟子放飞信鸽,翅上绑着微缩的蜡丸报文,投向江湖各派的联络点。

    凤鸣之声,以天佑城为心,一圈圈荡开。

    几乎同时。

    各方势力的反应,悄然浮现。

    北境,镇海关。

    这是帝国与大渊接壤的重要关隘。

    守将拓跋宏(秦桧渗透成果之一)接到军令:年关将至,为显天命怀柔,对往来商旅、使团的审查可“酌情放宽”。

    他心领神会。

    几日后,一支打着“大渊文化交流使团”旗号的车队入关。

    文牒齐全,礼物丰厚,态度谦恭。

    拓跋宏按例检查,发现车队中除正使、副使、随从外,还有位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青衫文人。

    文书上写的是“随行文书,李姓”。

    拓跋宏多看两眼,挥手放行。

    车队驶过关隘。

    车厢内,那位青衫文人缓缓睁眼。

    眸中,似有鬼火跳跃。

    他袖中滑出一卷诗稿,纸色暗黄,字迹狂草如魅。

    “李长吉奉旨入天命……”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诮。

    “倒要看看,这‘文华盛典’,盛在何处。”

    天佑城,鸿胪寺驿馆。

    九玄皇朝使者璇玑,正倚窗品茶。

    案上摊着刚送来的《天命日报》。

    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舌尖咀嚼。

    “凤鸣文帖……”

    她轻笑。

    “这位帝凰,倒是好大的气魄。”

    副使在一旁低声道。

    “大人,大渊那边已派人混进来了,带的似乎是他们的‘诗鬼’李贺。我们要不要……”

    璇玑摆手。

    “不必干预。”

    她端起茶盏,眸中映着窗外的雪光。

    “不过,既然赶上了这般盛事,我们不参与一番,倒显得小气。”

    “去递个帖子,就说九玄皇朝亦有文士慕名而来,愿在文华大典上,以文会友。”

    副使迟疑。

    “这……是否需请示国内?”

    璇玑瞥他一眼。

    “本使有临机决断之权。”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报上“帝凰亲临”四字。

    “这般热闹,错过了,岂不可惜?”

    城南码头,青木大陆商船泊区。

    一艘悬挂“翡翠城邦”旗帜的商船刚靠岸。

    船上下来十余人,为首的是位富态的中年商人,笑容可掬,向海关官吏递上礼单。

    “小人乃翡翠城邦香料商,闻天命新春有盛典,特来凑个热闹,顺便做些买卖。”

    礼单丰厚,言辞谦卑。

    官吏查验文牍无误,挥手放行。

    商队入住城南客栈。

    夜深时,那富商房中,烛火未熄。

    他褪去锦袍,露出内里一身暗红劲装。

    从行李夹层取出一枚赤铜令牌,上刻烈焰纹章。

    指腹摩挲着令牌边缘,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抹赤色。

    “焚天教‘地火使’,奉命潜入。”

    “文华盛典……万民聚集……正是散布‘火种’的好时机。”

    他吹熄蜡烛,没入黑暗。

    风闻司,地下密室。

    陈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数份密报。

    拓跋宏的回报。

    鸿胪寺的监听记录。

    码头海关的异常标记。

    他一份份看过,面色平静。

    “大渊李贺,九玄使团,焚天教细作……”

    他轻敲桌面。

    “鱼已入网。”

    身后阴影中,一道人影低声问。

    “司主,可要收网?”

    陈平摇头。

    “不急。”

    他推开密室小窗一线,望向外面灯火渐起的街市。

    “陛下要的,不止是几条小鱼。”

    “而是借这场盛典,把藏在暗处的、对帝国有异心的、或是单纯想来试探虚实的……”

    他合上窗。

    “一网映清。”

    人影会意,悄然退去。

    陈平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密报上批注:

    “引狼计,第一步已成。”

    “待其深入,再行第二步。”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秦琼将军处,亦有动向,似涉儿女私情,然无碍大局,仅报帝凰知晓即可。”

    他搁笔,吹干墨迹。

    密室中,只余灯花轻爆的细响。

    宫外,市集。

    秦琼今日休沐。

    他未着铠甲,只穿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布鞋,走在人群中,与寻常武夫无异。

    只是身形挺拔,步伐沉稳,细看仍有些不凡。

    时近晌午,他寻了家卖羊肉盆肉的摊子坐下。

    “掌柜,来一碗肉,两个饼。”

    “好嘞!”

    热气腾腾的陶碗端上,羊肉炖得酥烂,汤色乳白,撒了葱花香菜。

    秦琼掰开饼子,泡进汤里,吃得专心。

    正吃着,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他低头。

    是个五六岁的男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他腰间——那里,悬着那对瓦面金锏,用布套裹着,但形状仍隐约可辨。

    “将军……”

    童声怯生生的。

    “您这锏,能打鬼吗?”

    秦琼一愣。

    摊主忙过来拉孩子。

    “虎子!别闹!冲撞了贵人!”

    秦琼摆手示意无妨。

    他解下一支锏,褪去布套。

    金锏在冬日阳光下,泛起暗沉的光泽。

    锏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柄端磨损得光滑——那是千百次握持留下的痕迹。

    他递向孩童。

    “摸摸看。”

    孩童小心伸手,摸了摸锏身。

    “凉的……”

    “嗯,铁器,自然是凉的。”

    秦琼温声道。

    “至于打鬼……”

    他笑了笑。

    “这锏,打过奸佞,护过良善。”

    “若说打鬼——打奸佞,护良善,胜打鬼万千。”

    孩童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我长大了,也要打奸佞,护良善!”

    秦琼大笑,揉了揉孩童的头。

    “好志气。”

    他收回金锏,重新裹好。

    吃完肉饼,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

    那孩童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用力挥手。

    秦琼也挥挥手,转身没入人群。

    隔日。

    那孩童家门前,悬了件物事。

    不是金锏。

    是一柄桃木削成的小锏,长约尺许,做工粗糙,但形状分明是仿着秦琼那对金锏刻的。

    锏身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

    “打奸护良。”

    邻人见了,啧啧称奇。

    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宫。

    林婉儿听说时,正与上官婉儿商议庆典细节。

    她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

    “好一个‘打奸护善,胜打鬼万千’。”

    “咱们秦大将军,倒是会哄孩子。”

    上官婉儿也抿嘴笑。

    “将军威严,亦有温情。”

    林婉儿托腮,眼中闪过促狭。

    “温情可不止这一桩呢。”

    她取过另一份密报,推给上官婉儿。

    “瞧瞧,你的‘忠勇护国’甲,惹出故事了。”

    上官婉儿接过,只看一眼,耳根便红了。

    事情是这样的。

    几日前,一支来自西域小国的使团入京,进贡方物。

    使团中有位公主,年方二八,听闻秦琼威名,心生仰慕。

    她献上一件寒铁软甲,说是国中珍宝,刀剑难伤,请转赠秦将军。

    礼物送至秦琼府上。

    秦琼试了试,甲确实轻便坚韧。

    但他身经百战,自身修为已至合一境,寻常兵刃根本近不了身,这甲于他,实属锦上添花。

    他想了想,命人将甲送至天凰阁。

    附言:

    “文人防身,胜武将添甲。请上官阁主笑纳。”

    上官婉儿收到软甲,怔了半晌。

    她抚过甲身,寒铁触手微凉,编织细密,确是珍品。

    沉吟片刻,她取来金线。

    连夜在甲心内衬,绣了四个小字:

    “忠勇护国。”

    绣工精致,却藏在夹层之中,外人不得见。

    绣完,她又以朱砂在甲心外绘了道朱雀纹——那是天凰阁的标记,亦是防护符文的一种。

    次日,将甲送回,只说已加持符文,请将军自用。

    秦琼展开软甲,见甲心朱雀纹鲜亮,却不知内里另有四字。

    他只当是上官婉儿以符文回礼,便收入柜中。

    此事本无人知晓。

    但天凰阁中有女吏,那夜当值,瞥见了上官婉儿灯下绣字的侧影。

    姑娘家心思细,辗转传了出去。

    传到林婉儿耳中时,已成了“红颜赠甲,将军回护,才女绣心,暗藏情意”的婉约故事。

    “朕可听说,那甲里的‘忠勇护国’,是拆了‘秦叔宝’三字的笔画,重组绣成的?”

    林婉儿笑吟吟看着上官婉儿。

    “婉儿啊,你这心思,可够巧的。”

    上官婉儿面红过耳。

    “陛下莫听人乱说!那四字就是寻常绣字,哪里拆了笔画……”

    “哦?那朱雀纹的尾羽,怎么多打了个结?那可是‘心’字形的结法。”

    上官婉儿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林婉儿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敛了笑,眼中却仍有戏谑。

    “不过婉儿,秦将军为人忠直,不解风情。你若有心,朕可……”

    “陛下!”

    上官婉儿急得起身。

    “臣、臣只是感念将军赠甲之情,以符文回馈,绝无他意!陛下莫要、莫要乱点鸳鸯!”

    她说完,匆匆一礼。

    “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殿。

    林婉儿看着她背影,摇头轻笑。

    “年轻人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眼中,却有些许怅然。

    这般纯粹的情愫,于她这帝凰而言,已是奢望了。

    不过……

    能看看别人的故事,也挺好。

    她放下茶盏,望向殿外。

    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盛典将至。

    暗涌已生。

    而她的帝国,她的臣子,她的故事。

    都在这渐浓的夜色里,静静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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