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自“文艺大汇演”的布告贴遍州县,到各州府层层选拔,优胜者汇聚天佑城,再到最终的御前汇演筹备就绪。
转眼已是深冬。
天佑城的空气清冽寒冷,却丝毫冷却不了这座帝都持续数月的沸腾热意。
更冷却不了,一个疆域骤然膨胀数倍的庞大帝国,在有条不紊中消化、整合、生长的蓬勃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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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几个月里。
原云煌十六州广袤的土地、数千万的人口,如同被置于一张精密的织机上。
以天佑城为核心的权力中枢,是持梭的手。
李靖、吴起、李广麾下的大军,是稳固经线的压锤。
而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等人主导的新政体系,连同数以万计被选派或留用的官吏,便是那穿梭往复、编织新图的纬线。
田亩清丈。
户籍重录。
税赋新政。
蒙学推广。
律法宣讲。
吏治整肃。
一桩桩,一件件,虽偶有波折,却大体平稳地推行下去。
阻力比预想中小。
原因并不复杂。
一则,刀锋刚过,余威尚在。无论是旧朝余孽还是地方豪强,都清楚头顶悬着的是什么。
二则,新政的核心,确确实实让最底层的百姓得了实惠。减赋、分田(清查出的无主之地、前朝皇庄)、兴修水利、惩治恶吏……桩桩件件,皆看得见摸得着。
三则,很多人还记得,那位如今高居帝座的凰主,当年在天启城以“林府”之名行商时,便以乐善好施、仁厚守信着称。“林小姐”的好名声,在民间颇有基础。如今她成了“帝凰”,推行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善政,百姓何来抗拒之心?
人心趋稳,百事可兴。
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吞噬了云煌这头巨兽后,经过短暂的“消化不适期”,开始以更充沛的动力,轰然运转。
疆域辽阔,带来的不仅是责任,更是潜力。
军部首先开始扩编。
吴起麾下“凤武卒”,自五万增至十万。新增兵员多从新附之地身体素质优异、且经过初步政治审查的青壮中选拔,由老兵严酷操练,迅速形成战力。
陈庆之的“白袍军”,同样扩至十万。这支以机动、奇袭着称的精锐轻骑,需要更多熟悉不同地形、气候的骑手与战马。
李广的轻骑兵师,亦增至十万。未来帝国疆域防线漫长,需要更多能够快速反应、长途奔袭的机动力量。
而李靖直接统辖、作为战略决战力量的重甲骑兵师,在保持“第一重甲骑兵师”(满编一万)战备状态的同时,“第二重甲骑兵师”的组建也已提上日程,同样计划满编一万。
典韦与秦琼统领的“虎贲禁卫”,作为卫戍京畿、护卫帝凰的最核心武力,编制扩充至五万。其中包含重甲步兵、重甲骑兵、以及擅长侦缉、反刺的特殊兵种。入选者,武道修为至少需达第二境“凝气境”,忠诚与勇武并重。
除此之外,各州郡的常备镇戍军、半农半兵的府兵、以及作为预备役的义务兵,员额皆大幅增加。
一张更庞大、更精锐、层次分明的军事网络,正在快速编织成型。
帝国之剑,愈发锋锐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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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深冬的第一场薄雪,轻轻覆盖天佑城的琉璃瓦时。
万民广场,业已气象一新。
这片位于皇城正南、原为皇家祭祀演武之用的开阔场地,被精心改建。
地面以青石重新铺就,平整开阔。
四周搭建起可容纳十万观众的阶梯看台,以原木为骨,覆以防雨棚布。
广场中央,一座长三十丈、宽二十丈、高逾丈五的巨型舞台拔地而起。台基以白石垒砌,饰以金凰纹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肃穆而辉煌。
舞台后方,竖立着巨大的黑底金凰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舞台两侧,设有乐师席、道具区、以及供候场者暂歇的暖棚。
今日。
便是“天命帝国首届文艺大汇演”御前终演之日。
晨光初露。
已有无数百姓扶老携幼,从城中各处涌来。
他们无法进入内场核心区域,却可聚集在广场外围指定的观礼区,远远眺望。
人声鼎沸。
呵气成雾。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辰时正。
钟鼓齐鸣。
庄严肃穆的乐声自皇城方向传来。
“陛下驾到——!”
“百官入席——!”
“各国使节入席——!”
唱喏声次第响起,穿透喧嚣。
广场核心区域,预留的尊贵坐席上,文武百官依品级落座。
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陈平、沈括、华佗、吴起、李广、郑和、戚继光等核心英灵,赫然在列。
秦琼与典韦一左一右,按剑立于御阶之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陈庆之的白袍军精锐与影卫密探,早已化整为零,隐于人群与各处要害。
另一侧特设的使节观礼区。
来自青木大陆百草谷的木清源长老、锐金大陆神兵城的铜山大师与战神殿的战九霄、珍珠群岛的几位岛主与大商人,均已安坐。
甚至,还有一队身着大渊王朝服饰、面色略显复杂的使臣,在指定的、稍稍偏后的席位上落座。他们是接到邀请后,经过激烈朝议,最终被派来“观礼”的。目睹此间盛况,几人眼神复杂,低头私语。
乐声渐高。
御辇自皇城正门缓缓驶出,经特辟的通道,直达舞台正前方的御座高台。
帘幕掀开。
林婉儿步下御辇。
她今日未着沉重朝服,而是一身以玄黑为底、以金线绣满展翅凤凰的礼服。头戴七凤珠冠,流苏轻垂。妆容精致,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又透着一丝庆典特有的和煦。
目光平静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百官,扫过使节。
然后,于御座安然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自百官席始,迅速蔓延至全场!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林婉儿抬手,虚按。
声浪渐息。
“朕,宣布。”
她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沈括等人根据林婉儿描述原理研制的简易铁皮喇叭组合),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天命帝国,首届文艺大汇演,御前终演——”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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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乐再起,越发激昂。
大幕拉开。
汇演正式开始。
首先登场的是由天凰阁与文化司联合编排、汇聚数百名舞者乐师的宏大开场歌舞——
《天命凰舞》。
编钟浑厚,丝竹清越。
舞者们身着象征火焰与金色的华服,动作刚柔并济,时而如百鸟朝凰,时而如万民归心。
队列变幻,组成种种寓意吉祥与力量的图案。
最终,所有舞者汇聚台心,簇拥着一名扮演“帝凰”的舞者,做出振翅高飞之姿。
气势磅礴,美轮美奂。
歌颂开国,寓意深远。
掌声雷动。
紧接着,是由原宁国某县戏班带来的新编戏曲《分田记》。
以朴实的乡音,诙谐的表演,演绎了一户贫苦农家,在新政下乡官主持下,清丈田亩,分得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土地,欢天喜地准备春耕的故事。
情节简单,却情感真挚。
台下许多来自原云煌各州的百姓,看得眼眶发热,频频点头。
这戏里演的,不正是他们身边正在发生、或期盼发生的事吗?
第三个节目,是杂技《乘风破浪》。
表演者并非单纯展示筋斗软功,而是巧妙运用绳索、木板、风帆道具,模拟出大海波涛、战船颠簸的景象。
更有数名身手矫健者,在“船”上做出了望、操帆、甚至“发射弩炮”(以烟花模拟)的动作。
配合着激昂的鼓点与号角声,一股属于海洋的豪迈与军威,扑面而来。
暗喻海军之强,不言而喻。
喝彩声震天。
随后是说书《云煌末日》。
一位来自北境的老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舌绽莲花。
将云煌末代皇帝宇文曜的昏聩、权臣的贪婪、军队的腐朽、民间的疾苦,以辛辣讽刺又略带夸张的笔触,娓娓道来。
说到天命王师北定,百姓箪食壶浆时,语气转为激昂慷慨。
台下观众,尤其原云煌地区的百姓,听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前朝旧事,在说书人的口中,成了警醒后人的谈资,也愈发衬托出新朝的天命所归。
之后登台的,是令许多观众眼前一亮的“女子乐坊”。
三十余名年轻女子,身着统一改良的劲装式裙裤,手持琵琶、古筝、笛箫、甚至还有几件形制新颖的乐器(沈括格物院试制品),列队上台。
她们并未低眉顺眼,而是昂首挺胸,眉眼间带着自信。
乐声起。
非传统闺阁之音的哀婉缠绵。
而是清越、明快、带着一股飒爽之气的合奏。
一曲《新雨》,描绘春雨润泽万物、生机勃发之景。
技艺或许并非登峰造极,但那份由内而外的精气神,却让全场为之侧目。
原来女子奏乐,亦可如此英姿飒爽,气象一新。
再往后,是来自帝国各地、经过层层选拔的特色表演。
西南苗疆的芦笙舞,粗犷热烈。
江南水乡的采莲曲,柔美婉转。
西域传来的胡旋舞,急转如风。
北地豪迈的摔跤角力,引得阵阵惊呼。
能工巧匠展示的微雕、内画、机关小兽,令人啧啧称奇。
诗文朗诵环节,数位寒门士子登台,或咏山河之壮,或颂新政之德,才华横溢,意气风发。
节目纷呈,精彩不断。
掌声、喝彩声、惊叹声,几乎未曾停歇。
从清晨到午后。
盛大的文艺盛宴,让十万现场观众如痴如醉,更通过口耳相传,将这份热闹与喜悦,辐射向整座天佑城,乃至更遥远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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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
所有节目表演完毕。
到了最终的评奖与颁奖时刻。
就在司礼官准备宣读获奖名单前。
林婉儿自御座上缓缓站起。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那袭玄金凤袍的身影。
她走到台前,立于特意设置的发声位。
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女性表演者、女性观众聚集的区域,微微停留。
“今日之盛况,朕心甚慰。”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透过扩音装置,传得很远。
“朕看到,我天命帝国,不仅有无双的猛士,亦有璀璨的才华。不仅有壮丽的河山,亦有动人的歌舞。”
“而更让朕欣喜的是——”
她微微抬高声音。
“在此次汇演中,有如此多的女子,勇敢地走出闺阁,站在了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之上!”
“她们以歌喉,以舞姿,以巧手,以才思,证明了女子之能,绝不逊于男儿!”
话音落下。
台下女性观众区域,骤然爆发出激动的欢呼与掌声!
许多参赛的女子,更是热泪盈眶。
林婉儿等待声浪稍平,继续道,语气转为郑重:
“为此,朕今日,借万民齐聚之机,宣布《提升女性地位五条法令》草案,咨议天下,不日将正式颁行!”
全场瞬间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百官席上,部分较为保守的官员面色微变,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使节区,大渊使臣更是猛地抬起头,迅速取出纸笔,低头疾书。
林婉儿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广场:
“其一,鼓励女子入学。自天命二年始,各州府县官办蒙学,需招收不低于三成之女童。女童入学束修,减免半数。”
“其二,允许女性继承父母财产。父母亡故,无遗嘱特指者,其女享有财产继承权,所获份额,不应低于其子所得之一半。”
“其三,于各州府设立‘女子技艺局’,组织教授纺织、医护、算学、文书等实用技艺,考核优异者,由官府推荐就业,或提供小额贷银助其经营。”
“其四,严厉惩处溺毙、遗弃女婴之行。凡举报查实者,赏银十两。涉案者,依律严惩不贷。”
“其五,明确律法,支持寡妇自愿再嫁。其夫族、母族皆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阻拦、勒索。寡妇再嫁,可由当地官府主持婚礼,以正视听。”
五条法令,条条清晰,直指千百年来束缚女性的重重枷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轰!!!
女性聚集的区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山崩海裂般的欢呼与痛哭!
许多妇人抱头痛哭,泪流满面。
年轻女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鼓掌,手掌拍红亦不自知。
“陛下万岁!!”
“帝凰陛下!帝凰陛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广场的顶棚掀翻!
男性观众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皱眉不语,更多人则被这沸腾的情绪感染,跟着鼓起掌来。
百官席上,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面色沉静,显然早已知晓。少数保守官员脸色难看,却不敢在此时出声。
使节区,木清源长老捻须微笑,微微颔首。铜山大师面无表情。战九霄则挑了挑眉,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大渊使臣笔走如飞,额角隐有汗迹。
林婉儿立于台上,承受着那滔天的声浪与无数道炽热的目光。
她知道,这五条法令,必将激起巨大波澜。
但她更知道,这个拥有500多万平方公里疆域、二十四州之地、八千五百余万子民(含海外)的庞大帝国,想要真正崛起,必须释放另一半人口的力量。
文艺汇演,是欢庆,是展示。
而这五条法令,才是她今日,真正要投下的石子。
涟漪已起。
波澜将至。
而她,将稳坐潮头。
看这新风,如何吹遍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