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海大捷的消息,如一道春雷,劈开了宁都上空积蓄已久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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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亲自执笔,将范蠡传回的战报稍作修饰,刊印在新办的《宁国旬报》头版。
报纸用的是新式活字印刷,墨迹清晰,一日内便印了五千份。
头版标题粗黑醒目:
《王师南海扬威,剿灭巨寇黑鲨帮》
内文写道:
“正月二十五,我王师水陆并进,于南海骷髅群岛,一举剿灭为祸商路十年之巨寇黑鲨帮。”
“此战,击沉、焚毁敌船九十余艘,俘获三十余艘,斩首匪首‘黑鲨’及骨干匪众两千有余,缴获金银、物资无算。”
“我军舰炮犀利,将士用命,更得鲛人友邦潜蛟卫鼎力相助,遂获全胜。”
“自此,南海主航道匪患尽除,往来商旅可安枕无忧,海贸昌隆在即。”
战报虽未提及具体将领姓名,却隐晦写道:“匪首凶悍,率众顽抗,我军主将亲临阵前,挥锏破敌,一击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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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一出,宁都瞬间沸腾。
茶馆酒肆,街巷坊间,人人争相传阅、议论。
“了不得!黑鲨帮啊,横行南海十来年,多少商船遭过他们的毒手,这就没了?”
“你看这写的,‘舰炮犀利’,定是咱们那些铁甲大舰发威了!”
“还有鲛人帮忙!早就听说主上与鲛人女王交好,没想到打仗真能来助阵!”
那“挥锏破敌,一击毙之”的描述,更是引发了无数遐想。
“锏?咱们军中,使锏的将军可不多……”
“莫不是秦将军?那位平日里守在主上府外的门神?”
“定是他!除了秦将军,谁有这般本事?”
不过三两日,秦琼“门神”的称号尚未褪去,又多了个“一锏定南海”的彪悍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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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民或许不懂复杂的海战战术,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
“赢了!咱们的水师赢了!”
“海路安全了,商船就能放心跑,市面上的货会更便宜,咱们的工钱说不定也能涨!”
“开国在即,这是大吉兆啊!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
曾在公审大会上喊过话的孙石头,如今在码头领着装卸队,读报读得热血沸腾。
他对着手下几十号汉子嚷道:
“都瞧见没?主上说的,要让咱过上好日子,不是空话!水师把海匪扫干净了,咱们码头的活儿只会更多!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
城郊,分到了田地的老农赵老栓,听着村里识字的后生念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光亮。
“打得好……海路通了,粮价就稳当。咱这刚种下的秧苗,秋后定能卖个好价钱。”
民心,在捷报的催化下,如同春日的野草,蓬勃生长,朝着林府所在的方向,深深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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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宁国上下振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云煌皇都天启城死寂般的压抑。
二月的寒风,似乎比严冬时更加刺骨。
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
米价在开春后暴涨五成,盐价翻倍,铁器、布匹乃至柴薪,无一不涨。
街市萧条,商铺关门者日众。排队抢购米粮的百姓队伍,从清晨排到日暮,咒骂声、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边境的走私虽暗中活跃,但运进来的那点货物,对于庞大的帝国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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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早已不是争论,而是撕咬。
“革新派”与“保守派”的官员,在廷议时几乎到了撸袖挥拳的地步。
革新派大臣涕泪横流:
“陛下!民生困顿至此,皆因封锁之故!当速遣使节,与宁国缓和关系,哪怕暂时低头,也要换来喘息之机,革新内政啊!”
保守派老臣须发戟张,厉声驳斥:
“荒谬!与那牝鸡司晨的妖女缓和?此乃摇尾乞怜,亡国之始!国之困顿,正因上下不够一心,吏治不够森严!当用重典,整肃朝纲,集中全国之力,与宁国决一死战!”
皇帝宇文曜高坐龙椅,面色在冕旒后一片阴鸷。
他听着
内忧,外患。
经济凋敝,党争倾轧。
南海黑鲨帮被轻易抹去,大渊方面传来的密信语气闪烁,已有推诿之意。
昨日,北境军报抵京,不是捷报,而是催粮催饷的急函,字里行间透着士卒怨愤、军心不稳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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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大朝会。
户部尚书出列时,几乎是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绝望:
“陛下!国库……国库仅余现银八十万两!各地军饷、官员俸禄、河道修缮、灾民赈济……各项急迫开支,至少需三百万两!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兵部尚书紧接着出班,脸色同样难看:
“北境三军,存粮仅够半月之需。宁军不断在边境‘演武’,挑衅日甚。士卒饥寒,怨言四起,近日已接连发生数起小规模哗变。将领弹压,反激更大动荡。请陛下速拨内帑,购置粮草,以安军心!”
内帑?
宇文曜嘴角抽搐了一下。
内帑的金银,大半已填进了影杀楼那个无底洞,换来的却是七大杀宗尽殁的噩耗。
他感到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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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保守派领袖、当朝太师,颤巍巍地走出文臣队列。
他并未看户部、兵部尚书,而是直接面向御座,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厉:
“陛下!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宁国林婉儿,一介女流,篡夺属国,厉兵秣马,如今更公然筹备僭越开国!此乃牝鸡司晨,乾坤倒悬,人神共愤!”
“她行经济封锁之毒计,使我物价腾贵,民生维艰;她陈兵边境,日夜演武,耗我军心士气;她更悍然剿灭黑鲨帮,断我海上臂助!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此非两国之争,乃是要亡我云煌千年国祚!”
他猛地提高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当此存亡之际,缩衣节食有何用?遣使求和有何用?那妖女狼子野心,岂会满足?”
“唯有倾国一战!”
太师枯瘦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指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宁国主力皆被李靖牵制于北境,其国内必然空虚。陛下可密令西境边军八万精锐,偃旗息鼓,绕行‘落鹰峡’险道,直插宁国西川州腹地!同时,北境十五万大军全力压上,吸引宁军注意。”
“再遣使携重礼往大渊,请其水师于东海施压,令宁国首尾难顾!”
“此战,毕其功于一役!只要攻破宁国都城,擒杀妖女,则其势顿消,我云煌危局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