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坐在最末位。
他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
“主公安危,虎贲营三千力士,昼夜不敢懈怠。”
声音闷如重鼓。
“内宅防卫已全面升级。新增毒物检测三道关卡,机关暗哨二十七处,所有进出物料、食水、人员,皆需经三重验核。”
“滴水不漏。”
他说完,便又恢复沉默。
仿佛一尊铁塔,只负责最核心的那件事。
李靖看向他,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典将军辛苦。”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各军主将汇报细节,争论装备配给,申请训练场地,提出改进建议。
李靖一一听取,当场裁决,或记录在案,报请统筹。
当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
雪停了。
夕阳的光从云缝中漏下,给银装素裹的宁都镀上一层浅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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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夜。
房玄龄的宅邸。
这不是官署,没有公事公办的肃穆。
厅堂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样简单酒菜,不算丰盛,却精致。
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陈平、沈括、郭守敬围坐。
李靖也在,他难得卸下戎装,穿着一身深青常服。
这是年终非正式聚会。
惯例。
交流情报,联络感情,也说些在正式场合不便深谈的话。
沈括带来了“光影演武台”的最新缩小版。
他在墙上投射出宁国与云煌、大渊的边境地形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栩栩如生。
“若是两国同时发难,北边云煌二十万边军南下,东边大渊十五万精锐西进,海上再以舰队牵制……”
李靖手指虚点地图。
“如何应对?”
众人来了兴致。
这不是正式的兵棋推演,少了许多约束,多了几分天马行空。
杜如晦沉吟:“云煌军粮不足,北境灾情未解。我可遣轻骑断其粮道,主力据险而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出精锐击之。”
萧何摇头:“据守需时间。大渊若同时猛攻,东线压力太大。”
范蠡却笑道:“李帅,杜公,萧公,诸位是否忘了,打仗打的也是钱粮?”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着。
“大渊商税极重,其岁入四成来自东海贸易及过往商船抽成。”
“若我海军全面出动,封锁东海要道,断其海贸。”
“其财政,撑不过两年。”
“届时,莫说发兵西进,只怕国内都要生乱。”
“至于云煌,其官仓存粮,据我商队暗中估算,至多支撑其边军三个月高强度作战。若我令北境各州坚壁清野,将其拖入持久……”
他放下酒杯。
“其大军,不战自溃。”
陈平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
“范尚书所言,是经济账。我补充点风闻司的零碎消息。”
众人看向他。
“云煌朝堂,如今对咱们‘宁国新政’,分裂成了两派。”
“保守派,以几个老勋贵和部分文官为首。他们主张‘宁国羽翼渐丰,必成心腹大患’,应趁其未稳,速攻。”
“革新派,以一批年轻官员和部分不得志的世家子为首。他们认为‘宁国新政确有可取之处’,主张‘师宁长技以制宁’,应先改革内政,积蓄国力。”
“皇帝宇文曜……”
陈平笑了笑。
“摇摆不定。既怕咱们坐大,又舍不得对勋贵动刀,更担心贸然开战,万一不利,动摇根基。”
“至于大渊。”
他笑容转冷。
“他们是铁了心要遏制咱们。不仅海上动作频频,陆上也未闲着。”
“风闻司探知,大渊密使正在南海与‘黑鲨帮’余孽接触,同时派人远赴西域,联络几个与战神殿有旧怨的部落。”
“想多方施压,让我首尾难顾。”
厅内一时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
杜如晦忽然低声开口。
“主上欲开创新朝……名号一事,诸公私下可有想法?”
话题陡然转到这上面。
众人神色都郑重起来。
房玄龄捋须。
“需大气。但也不能空泛。”
“既要体现我等根基、志向,又要让百姓能懂,能记,能有认同。”
范蠡点头。
“是啊。咱们从海上起家,靠农商立国,凭数据治世,以格物强国……这些,最好都能有所体现。”
沈括眼睛一亮。
“那……可否从格物、数理中取意?”
“比如‘寰宇’?寓意包容四海,格物致知?”
“或者‘星枢’?象征如星辰运转,有法可循,有枢可握?”
郭守敬摇头。
“沈兄,你我觉得精妙,百姓听着,怕是觉得玄奇难懂。”
“名号若不能深入人心,便失了意义。”
众人又沉思起来。
此时,厅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婉儿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点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鹅黄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玉簪。烛光下,眉目清婉。
众人见她,忙要起身。
上官婉儿微笑止住。
“诸位先生、将军安坐。主上知诸公在此小聚,特命婉儿送些新制的糕点过来,给大家尝尝。”
她将糕点放在桌中,又轻声道。
“主上还有一句话,让婉儿转达。”
所有人凝神静听。
“主上说,名号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年后再议不迟。”
“但有一原则,请诸公斟酌。”
她顿了顿,清晰复述。
“不称皇帝,不呼万岁。”
“要新,要实。”
“要让人一听便知——”
“此国,与以往任何旧朝,都不同。”
话音落。
厅内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有恍然,有沉思,有激动,有凝重。
上官婉儿不再多言,微微欠身。
“糕点趁热用。婉儿不打扰诸公雅兴了。”
她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厅内安静了片刻。
杜如晦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称皇帝,不呼万岁……”
“主上这是……要彻底斩断旧制啊。”
房玄龄目光深远。
“也好。旧瓶装新酒,终究不伦不类。”
“既要开新朝,便从名号开始,全新。”
众人重新落座,却没了之前轻松谈笑的气氛。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全新的世界。
窗外。
回廊下,秦琼按剑走过。
他今夜当值,负责内城核心区域的巡防。
经过房玄龄宅邸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向那透出温暖灯火和隐约人声的厅堂扫了一眼。
面色沉静,无波无澜。
职责在身,他不参与此类聚会。
但暗卫早已将今夜聚会的大致议题、众人的倾向、乃至上官婉儿传达的那句话,整理成简报送至他案头。
这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也是林婉儿默许的平衡。
近臣可私下联络感情,交流想法,但不可结党。
信息必须畅通,但必须在可控的轨道内。
秦琼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巡视。
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化去。
他走过之处,只留下清晰而沉稳的足迹。
以及,一片被细致梳理过的、无形却严密的安宁。
而在那厅堂之内。
糕点已凉。
但讨论,还在继续。
关于那个即将诞生的、没有皇帝的新朝。
关于它该有一个怎样的名字。
关于,它该如何向这个古老的天下,宣告自己的到来。
炭火渐渐微弱。
但某些东西,却在众人心中,越烧越旺。
如同雪夜中不灭的灯。
照亮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