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距离宁国的新年庆典,还有整整半个月。
但新林府内外,早已沉浸在一种与年节喜庆截然不同的、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气氛中。
这不是为了张灯结彩,而是为了“盘点”。
新政全面推行后的又一个完整年度即将结束,按照林府五年前定下的新规,所有部门必须在腊月二十之前,完成本年度各项事务的最终核算、数据汇总与下一年度初步规划草案。
数字,成了这段时间林府上下最核心的词汇。
户部衙门,灯火彻夜不熄。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书吏低声核对数据的交谈声,汇成一片独特的白噪音。
萧何坐镇正中,面前摊开着数十份不同格式的表格文书。他神色虽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锐利,不时提笔在关键数据旁批注。
姚崇带着几名干练的主事,正对着几大摞刚送来的各州田亩清丈与粮产最终核算册,进行最后的交叉校验。
“北川府河谷新垦区,核定新增上田两万四千亩,中田三万一千亩,下田及坡地五万八千亩……合计十一万三千亩。粮产汇总:高粱……”
“临海三州盐碱改良田,今年试种‘海稻’初成,亩产虽仅百二十斤,然意义重大,当单列一表,附生长记录与土壤成分分析……”
“八州官仓总储备粮,对比去岁同期,增长百分之一百零七点三……刨除新增人口消耗及军粮储备增量,净盈余可支撑无产出情况下全民食用约十一个月……”
数据流淌,勾勒出一幅清晰的丰收图景。
最终,由姚崇亲自执笔,萧何复核签押的《宁国新历三年户部总览暨财税收支决算报告》,被呈送至政事堂。
报告采用统一的现代文书格式:封面、摘要、目录、正文、附表、附图。
正文第一部分,便是核心数据摘要:
“一、人口户籍:截至腊月初一,宁国八州在籍户数,净增五万二千户。其中,自然增长约八千户,《育民令》直接激励增长约一万一千户,余者皆为接收安置云煌、大渊及各地流民。总人口预估突破九百万。”
“二、耕地田亩:全年新垦及改造田地面积,较去岁增三成。粮食总产量,较去岁翻倍。土豆、玉米等新作物推广面积占比已达一成五。”
“三、财政岁入:海贸及相关产业利润,首次超越农业税赋,占总岁入比例约四成。商税、矿税、盐铁专卖收入稳步增长。全年岁入盈余,可覆盖下一年度计划内军费开支、基础建设及官吏俸禄,并有结余。”
数字冰冷,却蕴含着滚烫的生机。
政事堂内,房玄龄与杜如晦仔细审阅着报告。
杜如晦的目光在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百分比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流民吸纳成效显着,此乃根基。海贸占比跃升,需警惕过度依赖,然眼下确是强心剂。粮产翻倍……沈括、郭守敬、华佗等人之功,不下于十万大军。”
房玄龄抚须沉吟:
“人口曲线初具规模,然增速仍不足。明年《育民令》当加大偏远州县的宣讲与落实督查。海贸利润,当划出一定比例,反哺农工基础及技术研发,尤其是造船、军工、医药。此报告……可呈主上。”
当这份厚重的报告与其他各部门的年度汇总一同摆上林婉儿书案时,已是腊月十八。
林婉儿并未立即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格。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
“婉儿,年初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彩,躬身道:
“回主上,已基本完备。请主上移步偏厅。”
偏厅内,原本悬挂字画的墙壁上,此刻覆盖着数幅巨大的、裱在细绢上的图表。
第一幅,是长约八尺的彩色折线图。
横轴以宁国新历纪年,从“新历元年”延伸到预估的“新历十年”。纵轴则分设数层,代表不同指标。
用朱砂绘制的线代表“总人口”,从元年一个较低的起点开始,缓慢爬升,至第三年(今年)陡然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靛蓝色线代表“粮食总产量”,走势更为陡峭,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向上攀升。
石绿色线代表“海贸岁入”,初期平缓,从第二年开始急速上扬,如今已跃居最高位置。
还有其他代表“钢铁产量”、“学堂数量”、“常备军规模”的线条,色彩分明,趋势清晰。
“这是根据历年数据及今年核实情况,推演的十年发展趋势图。”
上官婉儿执一根细竹杖,指向图表解释道:
“朱砂线为人口,得益于《育民令》与流民吸纳,三年内增速加快,若政策持续,五年后或可进入更快速增长期。靛蓝线为粮产,新农具、新作物、水利改良效果显着,增速远超人口增长,保障了扩军与吸纳流民的底气。石绿线……”
林婉儿站在图表前,目光随着那根竹杖移动。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线条,而是一个势力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生命轨迹。那些上扬的弧度,比任何捷报或颂词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这就是“指数增长”的雏形。
当基数累积到一定程度,当推动力持续不断,那条线就会挣脱束缚,一飞冲天。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被请来观图。
两位宰相看着这幅前所未见的“画卷”,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房玄龄走近,手指虚抚过那条代表人口的朱砂线,良久,叹道:
“以往观户籍册,知增减,却难窥全貌大势。此图一出,五年之困,十年之望,竟可一目了然……婉儿记室此法,堪比萧何之‘图籍’。”
杜如晦则更关注那代表不同产业的色块区域划分:
“农业、工坊、商贸、矿冶……比例清晰,强弱分明。来年资源调配、政策倾斜,据此图而行,可事半功倍。”
第二幅是饼状图。
以宁国疆域轮廓为底,内部按不同产业贡献的财政比例,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扇形区块,分别填色标注。
海贸相关的深蓝色块占据最大面积,约四成。
农业赋税的土黄色块次之,约三成。
工坊商税的赭石色块、矿冶的灰黑色块、盐铁专营的赤红色块等瓜分剩余部分。
直观,震撼。
“岁入结构饼图。”
上官婉儿继续解说,“海贸已成支柱,然农业根基不可动摇。工坊、矿冶占比仍有提升空间,尤其是欧冶子大师主持的军工、沈尚书推动的新机巧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