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队一行人在划定的区域内安顿下来。
他们住进了冰魄阁提供的、简陋却足以抵御风寒的石屋。
范蠡凭借其多年经商练就的敏锐观察力和识人本领,在最初的接触中,便迅速锁定了队伍中两个需要重点关注的身影。
一位是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专注的老学者。
他随身携带的书籍和器械,虽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透着一股严谨的气息。
即使是在颠簸的船舰上,他也时常对着那些壁画临摹图陷入长久的沉思,手指在空中虚划,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另一位,则是一位气息内敛、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普通的侍卫服饰,混在护卫之中,并不起眼。
但他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闪动,扫视周围环境时,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警惕与审视。
其步履沉稳,呼吸悠长,显然是一位内家功夫极为深厚的高手,皇室供奉无疑。
范蠡将这两人的情况,立刻告知了陈庆之与李广。
三人于临时指挥的营帐内密议。
“此二人,一为智囊,一为利刃。”
范蠡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静。
“老学者负责甄别信息,寻找线索。”
“那供奉,则是确保他们能‘拿到’线索,并应付可能的‘意外’。”
陈庆之目光沉静,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
“既如此,便按计划行事。”
“范先生,你继续出面周旋,安排我们的人,重点‘照顾’这两位。”
“尤其是那位老学者,他是关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可以故意在他们附近,制造一些关于冰原路线、古老传说、乃至‘危险发现’的争论。”
“将我们精心准备的那些‘故事’,一点点喂给他们。”
李广抱臂立于帐门旁,闻言点头。
“某家会派麾下最机灵的几名暗卫,专职盯梢。”
“他们受过潜行与反追踪的训练,只要那供奉不是时刻全力感知,应能瞒过。”
计策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范蠡脸上重新挂起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再次出现在勘探队面前。
他热情地为他们介绍据点内的设施,安排伙食,嘘寒问暖,姿态做得十足。
同时,他手下几名机灵的伙计,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老学者和那位皇室供奉所在的区域。
“听说了吗?上次跟我们一起来的一个护卫队,不听劝,非要往东北边那个冰谷里钻……”
一个伙计在清理物资时,对另一个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不远处正在整理仪器的老学者听到。
“结果呢?”
“结果?三天后就剩半个人爬回来了,浑身冻得青紫,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了会动的冰雕,听到地底下有歌声……没撑过当晚就死了!”
那伙计声音带着后怕。
“邪门得很!长老们都说,那地方是上古冰裔的诅咒之地,靠近了魂魄都会被冻住!”
老学者拿着仪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似乎竖得更直了。
另一边,也有人在那位皇室供奉路过时,“恰好”与同伴争论。
“要我说,西南边那条冰川裂缝
“上次我好像瞥到里面有蓝光闪了一下,说不定是什么宝贝矿石!”
“你可拉倒吧!那裂缝深不见底,风灌进去的声音跟鬼哭似的,王老五他们绑着绳子下去探了十几丈,什么都没看到,绳子还差点被冰刃割断,险得很!”
类似的“闲谈”和“争论”,开始在据点内各个角落,以各种方式,悄然传播开来。
内容真假掺半,极力渲染着冰原各处看似可能藏有古迹之地的诡异与危险。
而其中真正关键的、指向冰洞真正方向的信息,则被巧妙地扭曲、模糊,甚至指向完全相反的方位。
李广派出的几名暗卫,如同融入了阴影,远远地、轮换着监视那老学者与供奉的一举一动。
他们记录下两人听到不同信息时的细微反应,记录下他们私下交谈时提到的地名和猜测。
范蠡则抽空,再次拜会了冰魄阁的那位外事长老。
“长老,朝廷勘探队已然安顿下来。”
他语气恭敬。
“其领队王大人,希望能当面向长老致意。”
外事长老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王员外郎整理好官袍,带着那份盖有玉玺的国书,以及几名随从抬着的礼箱,来到了冰魄阁在此地的简易议事堂。
他脸上堆着最谦卑的笑容,深深一揖。
“云煌使臣王明,参见长老。”
“此前,我朝部分将士不明情由,冒犯贵地,酿成冲突,实属不该。”
“我朝陛下闻之,深感痛心与歉意。”
他双手奉上国书,语气诚恳。
“此乃我朝陛下亲笔国书,向贵阁致上最诚挚的歉意。”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长老笑纳,聊表歉意之心。”
随从们打开礼箱,里面是精美的云锦、璀璨的珠宝、以及一些产自南方的稀有药材。
价值不菲。
外事长老目光扫过国书和礼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他并未去接国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弟子收下。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冰原自有冰原的规矩。”
“你们既是随商队而来,便守商队的规矩。”
“安分交易,可保平安。”
“若生事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王员外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是是是,下官明白,绝不敢给长老添乱,绝不敢!”
王员外郎连声保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退出议事堂后,他回到勘探队的驻地,脸色才稍稍放松,但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找到那位老学者和皇室供奉,将面见冰魄阁长老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
“长老态度冷淡,但收下了礼物,算是揭过了前事。”
“不过,这冰原上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老学者沉吟不语,只是默默摊开了一张简陋的、根据林府人员“闲谈”信息拼凑出来的草稿图。
上面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探索方向,以及旁边密密麻麻写下的危险提示——“诅咒之地”、“诡异冰雕”、“噬魂寒风”、“深不见底的裂缝”。
皇室供奉则抱着臂,冷眼扫视着远处那些忙碌的林府人员,以及更远方,那片死寂而危险的茫茫冰原。
“无妨。”
他声音低沉,带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找到确切的方位,龙潭虎穴,某也去得。”
范蠡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远远望着勘探队驻地那隐约的灯火。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
鱼饵已经撒下。
就看这两条“大鱼”,会更倾向于咬哪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