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忽然有些嘈杂声。
动静像涟漪般蔓延开来。
倾沐不由得睁开眼，却直直对上了一道深邃如宙的眸光。
年轻的新郎不知为何，这夫妻对拜怎么也拜不下来。
他是想让那小公主断了心思，好好做她的公主，不要再为他这样的人而牵肠挂肚。
可心中却逐渐升起一种惶恐。
好像他这一拜，就真的切断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总比一直纠缠在三角恋中强万倍。
但为什么，他见不得她伤心。
为什么，他会觉得不该把她托付给她身旁的父君。
这世上，没人能照顾好她。
不对，不对，不对。
男人瞳孔微缩，少女的一颦一笑，过往的一点一滴宛若星河汇集在他眼中。
她不是东方清儿。
倾沐。
她是倾沐。
那个笨丫头。
至此，目光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她眼角的微红。
薛朝暮挥开夕颜朝他伸出的手，跨过众人，抬手抚去少女脸上的不知何时留下的湿润，用他从未有过的柔声哄道：
“乖，别哭。”
面前的人浑身一震。
意识到薛朝暮魂魄清醒，少女没有回答，反而眼泪越流越凶。
像是有许多委屈要倾诉似的。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男人见哄不住，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成亲了，我不成亲了。”
他并未解释半分，好像知道她从头到尾都能理解他。
少女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涕，推搡了一下抱着她的人，辩解：
“我是觉得东方清儿太可怜了，为她感到心痛。”
周遭画面破碎如齑粉。
真正的东方清儿出现在她眼前。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不该诅咒他们吗？”
倾沐挣开男人的怀抱，叹了口气。
“楚云那一族已延绵至今几十代，而他和夕颜早已轮回不知多少回了。
可只有你，只有你还在东沧海底日日重复同样的噩梦。”
“东方清儿，你到底是在诅咒他们，还是在诅咒自己？”
东方清儿无法辩驳。
她就是想诅咒如此听信男人的自己，又如何？
见二人陷入僵局，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朝暮忽然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楚云并不想让你知道。
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让你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
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薛朝暮在梦境扮演楚云，也感受到了不少楚云的感受。
“你和楚云的相遇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可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也骗进去。”
纯真善良，敢爱敢恨的海族小公主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虏获楚云的心。
楚云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不该忘记初心。
可他还是无数次的想，如果那日真和小公主私奔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等待他的不是夕颜的痊愈，而是东沧海王的交易。
东沧海王的出现，让他又一次看清自己的卑劣。
他确实配不上清儿。
何况，他还有夕颜要负责。
一条道就这么走到黑吧。
至少清儿还有东沧海王，只要她对自己死心，就还是海族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但他却没想到东方清儿的执念如此之深。
“他爱过你，虽然他的爱卑劣的不值一提。”
薛朝暮的话，击中了东方清儿的心。
她那样一个恋爱脑，虽然恨透了他骗了自己，也是更恨他的无情。
她不敢相信薛朝暮的话，“他爱我？？？哈哈哈哈，我给过他机会的，他说他从未爱过我，他说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说罢她死死盯着薛朝暮，“人族男子，花言巧语！”
可男人的话启发了倾沐。
“楚云那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是应该在你问他的时候告诉你，他爱过你，求你放了他们才对嘛？”
是啊，反正骗她不是一两回了。
“那我还应该谢谢他吗？”
东方清儿气笑了。
“当然不是，你就应该如他所愿做回海族小公主，要是气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该一剑砍了他。”
“可你既舍不得杀他，又怨气难消，更恨自己，才下了如此诅咒。”
所有的一切，最终还是源于东方清儿的懦弱。
精心制造的假象被戳破，东方清儿一下子泄了气。
是啊。
懦弱。
“你知道吗，我在这洞口看着他们恩爱，看着他们生下长子被吞噬，看着他们痛苦、猜忌，再看着他们紧接着又生下女儿，看着他们在这里终老。”
“我不懂，不懂为什么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可以白头偕老。”
“我其实早就后悔了。”
“可若是后悔，当初做的又算什么，我在这洞口一千多年又是为了什么？！”
海族公主的眼泪奔涌而出。
那晶莹剔透的泪水碰到海水瞬间化为晶亮的宝石。
倾沐却没有任何动容。
“可你再站一千年也不会改变任何，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她凑近东方清儿，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收回你的诅咒，屠了这叱刹洞，虽然楚云不会再有任何感受，但你总归是眼不见为净了。”
“你！”
东方清儿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公主是又舍不得了？”
东方清儿的诅咒就像她摆在楚云面前的尊严，倔强得毫无意义。
就像她当年没杀了楚云一样，如今她依然不会屠了叱刹洞。
“罢了。”
她像是认命般，又像是卸下了重担。
“我可以收回诅咒。”
小公主的眼神里透着让人说不清的光芒，“你和巫阙的交易，我都知道。当年楚云到最后都说自己不后悔，说他别无选择。那是他把海族想得太现实了，他若好好相求，我未必不能倾全力相救。”
倾沐二人并未假意要娶巫阙的女儿而获取阴蛊，已经让清儿释怀了一部分。
楚云总说她那是马后炮，她就要给他看看，她是不是可以不谈条件、不论交情，单单就是想救人。
没想到，最后还是小公主的倔强救了自己。
倾沐虽没说话，却还是在心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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