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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次郎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事了。
海边那场战斗,他亲眼看着武松徒手撕裂了菊池武茂的铠甲,亲眼看着鲁智深一杖扫飞了三个武士,亲眼看着张顺从水里冒出来一刀捅进同伴的肋下。他跑了六十里路,脚底烂了,膝盖碎了,一路跑一路回头看,怕那些鬼追上来。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恐惧。但他错了。真正的恐惧,不是看到敌人徒手撕裂铠甲,不是看到禅杖扫飞三个人,不是看到水鬼从水里冒出来。真正的恐惧,是站在三千人中间,站在太刀如林、旌旗招展的大军中间,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然后,二十门火炮同时响了。
那一声巨响,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震了出去。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的魂魄像一只被弹弓射中的鸟,从嘴巴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里面是空的,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鱼。他张着嘴,瞪着眼,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第一发开花弹落在少贰家的骑兵队中间。那些穿着红色大铠、骑着矮脚战马的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连人带马飞了起来。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他们在空中翻滚着,四肢乱舞,太刀乱飞,头盔乱滚。然后他们落下来,摔在地上,像一袋袋被人扔掉的垃圾。有人摔断了脖子,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有人摔断了腰,上半身和下半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有人摔进了壕沟,被竹签扎成了筛子。鲜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渗进沙地里,把黄色的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佐藤次郎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想跑,但腿像两根木桩,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闭上眼睛不看,但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合不上。他只能看,看那地狱般的景象在他眼前一幕幕上演。
第二发开花弹落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弹体炸开,铁片四溅,像一把巨大的铁扇子朝他扇过来。他下意识地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一块铁片从他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牛角,牛角飞出去,插在沙地上。另一块铁片擦过他的肩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他没感觉到疼,因为他的魂魄已经不在了,身体没有感觉了。他蹲在那里,像个石头。
他旁边的一个武士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块铁片击中了他的脖子,不是削,是切断。他的脑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那张脸上还带着冲锋时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在喊“杀”。但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喊不出声了。身体还站着,脖子的断口处喷出一道血柱,像红色的喷泉,喷了佐藤次郎一脸。温热的、腥甜的、黏糊糊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他终于能动了。不是跑,是爬。他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爬。他的身后,是一具具尸体,一道道血痕,一声声惨叫。他爬了五丈,被一具尸体绊倒了。那具尸体是少贰家的骑兵,脸已经被铁片削没了,看不出是谁。但他的铠甲还在,金色的,是少贰资能亲卫队的标志。佐藤次郎认识那个铠甲。昨天,那个人的铠甲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威风凛凛。现在,它沾满了血和泥土,像一块破布。
第三发开花弹落在了更远的地方,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他听不到了。不是聋了,是脑子不转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不是跑,是爬。他爬了十几丈,被一个逃跑的武士踩了一脚。那个武士光着上身,光着脚,手里没有太刀,头上没有头盔,身上没有铠甲。他的脸上全是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踩了佐藤次郎一脚,没有道歉,没有停,继续跑。跑了没几步,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摔倒了,爬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抱着腿,哭着喊着:“娘!娘!娘!”他的娘在大宰府,听不到他的喊声。
“妖法!这是妖法!”
一个声音在佐藤次郎耳边炸响。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武士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嘴唇哆嗦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妖法妖法妖法”。他的太刀扔在一边,头盔掉了,铠甲也松了。裤裆湿了,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他的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涣散,像两个黑洞。他已经疯了,不是被炸疯的,是被吓疯的。
“不是妖法!是火炮!支那人的火炮!”一个年长的武士在他身边大喊。他见过火炮,在博多港,在大齐的商船上。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火炮,没见过能炸死几十个人的火炮。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的脸上没有疯狂,有恐惧——清醒的恐惧,比疯狂更可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你见过?”年轻武士问,声音在颤抖。
“见过。在博多港。支那人的商船上,有小型火炮,一发只能打一个铁弹,打得不远。但这个——”年长武士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口,咽了咽口水,“这个不一样。这个太大了。一发能炸死几十个人。不是火炮,是妖法。”
“妖法!我就说是妖法!”年轻武士又喊了起来,声音更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站起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年长武士看着他跑远,没有追。因为他自己也想跑。
“跑!快跑!”有人大喊。
“支那人不是人!是鬼!”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有人哭,有人喊,有人骂,有人求饶。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有人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哭,哭着哭着,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后背,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趴在尸体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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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贰资能还在马上。他的金色铠甲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他的头盔歪了,他的太刀卷了刃。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只有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血液都凝固了的、让心脏都停跳了的恐惧。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张着嘴,想喊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到他的骑兵在跑,步兵在跑,弓箭手也在跑。所有人都跑了,没有人听他的命令,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
“不要跑!回来!”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沙哑,像破锣。没有人听到,就算有人听到,也做不到。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些会炸的东西越远越好!
一个武士从他身边跑过,他伸手去抓,抓住了那个武士的铠甲后襟。武士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尊敬,没有恐惧,只有疯狂——那种被吓疯了的人才有的疯狂。武士挥起太刀,砍断了铠甲后襟,跑了。少贰资能看着手中的半截铠甲,愣住了。他的武士,砍了他的铠甲,跑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在日本,武士砍主人的铠甲,是大逆不道,是要被处死的。但那个武士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在逃命了,连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大逆不道?
少贰资能扔掉那半截铠甲,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第三道壕沟后面,穿着一身海蓝色的戎装,手里举着一把刀。刀尖朝前,指向天空。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得意,不是轻蔑,是平静。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少贰资能认识那个人——李俊,大齐海军大都督,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他记住了那张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会记一辈子,如果他能活过今天的话。
他调转马头,想跑。但他的马被炸伤了,后腿在流血,跑不动。他跳下马,扔掉太刀,扔掉头盔,扔掉铠甲,光着上身,光着脚,拼命地跑。跑了没几步,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摔倒了,趴在地上,抱着腿,浑身发抖。他的小腿上钉着一支弩箭,三棱箭头,血槽很深,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小腿流到脚上,流到沙地上。
“饶命……饶命……”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也许是李俊,也许是武松,也许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弩箭手,也许是他自己。
大友能直看到了少贰资能被射倒。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少贰资能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主帅倒了,军队就完了。他想去救,但他的马也跑不动了,后腿在流血。他跳下马,扔掉太刀,扔掉头盔,扔掉铠甲,光着上身,光着脚,拼命地跑。跑了十几丈,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钉在地上。他惨叫着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拔掉那支箭,手够不到,只能趴在那里,像一条被人钉在地上的蛇,扭动着、挣扎着、惨叫着。
岛津忠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打过十几场仗,杀过几十个人,自认为是大丈夫,不怕死。但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会炸的东西,怕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另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另一支弩箭射穿他的身体。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念叨着,声音像蚊子叫。没有人听到。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虫子。
佐藤次郎终于爬到了战场边缘。他趴在一条田埂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全身还在抖。他的魂魄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身体像一具空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不知道爬了多远,不知道爬了多久。他只知道,他活着。他还活着。
他回过头,看着那片战场。
硝烟在慢慢散去,露出了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来。有的断了头,有的断了腰,有的开了膛,有的碎了骨。铠甲散落一地,太刀插在沙地里,头盔滚在泥水里。鲜血染红了沙滩,染红了农田,染红了小河。那些血,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流进了海里,把海水染成了一片暗红。
三千人,不到半个时辰,死了大半。剩下的,在跑,在爬,在哭,在装死。
佐藤次郎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害怕,是悲伤。他认识那些人,有的是一起喝过酒的兄弟,有的是一起训练过的同袍,有的是他敬佩的前辈。他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值。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火炮炸死了,被弩箭射死了。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屠杀的。
“妖法……妖法……”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支那人,还是在骂那些火炮,还是在骂这个世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拿刀了。不会再打仗了。不会再杀人了。他要回家,种地,养孩子,了此残生。因为他的魂魄已经不在了,身体只是一具空壳。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人——武松,骑在马上,双刀出鞘,正在追杀那些逃跑的武士。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像割麦子。
佐藤次郎转过身,不再看了。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很慢,很艰难,但很坚定。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这片沙滩,这片战场,这片地狱,他再也不会来了。
海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带着死亡的味道。那些味道,会留在他记忆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