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菊池太郎又来了。
他拄着拐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从村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儿子菊池次郎。次郎挑着一副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大筐,筐里装满了萝卜。萝卜还带着泥,缨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父子俩走得慢,因为路不好走,也因为菊池太郎的腿不好。他的膝盖疼了十几年,走一步疼一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贵正在收拾摊子,准备回营。他看到菊池太郎,愣了一下,然后迎上去。
“老人家,你怎么又来了?天快黑了。”
菊池太郎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王贵。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田地。他的嘴唇干裂,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秋天的星星。
“给天朝上国的将军,”他说,“送萝卜。”
王贵看了看那两筐萝卜,又看了看菊池太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上午已经送了一筐萝卜了,李俊给了他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值几百贯,够他全家吃一辈子。他以为老人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又来了,而且带来了两筐。
“老人家,我们不要了。够了。你的萝卜,我们已经买了。”
菊池太郎摇头:“不是卖。是送。不要钱。”
王贵愣住了。送?不要钱?他看了看那些萝卜,又看了看菊池太郎。萝卜很新鲜,是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露水。缨子绿油油的,萝卜白白胖胖,像一个个胖娃娃。这些萝卜,拿到集市上卖,能卖不少钱。老人自己都不舍得吃,却要送给大齐的军队。
“老人家,为什么?”王贵问。
菊池太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们不抢。”
王贵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抢。就因为这个。不抢。在大齐,不抢百姓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在日本,在菊池村,不抢,却是一种恩赐。因为那些武士,那些豪族,那些官差,他们抢。抢粮食,抢钱财,抢女人,抢一切能抢的东西。百姓们恨他们,但不敢说,不敢反抗,因为反抗就是死。
而这些人,天朝上国来的人,他们不抢。他们用丝绸换萝卜,用盐换鱼,用糖换笑容。他们不杀人,不抢东西,不打人,不骂人。他们甚至跟孩子们玩,给孩子们糖吃。这在菊池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们不抢,”菊池太郎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你们是好人。好人,应该吃萝卜。”
王贵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握住菊池太郎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掉的泥。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活了一家人。但从来没有被人握过。
“老人家,”王贵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菊池太郎摇头,把手抽回来,指了指那两筐萝卜:“吃。好吃。甜。”
王贵站起来,转身对李俊说:“大都督,这个老人,送了两筐萝卜。不要钱。”
李俊走过来,看了看那两筐萝卜,又看了看菊池太郎。老人站在夕阳下,拄着拐杖,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收下吧,求你们收下吧。
李俊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根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清脆的声音,像冰裂。
“好。”他说,“甜。好吃。”
菊池太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想到,天朝上国的将军,会当着他的面吃他的萝卜。没有嫌弃,没有犹豫,没有扔给手下。自己吃,生吃,连皮都不削。
“将军……”他的声音哽咽了,“您……您是好人……”
李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你的萝卜,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白收。王贵,拿两匹丝绸来。”
王贵从怀里掏出两匹丝绸,递给菊池太郎。菊池太郎摇头,不肯接。李俊把丝绸塞进他的手里,说:“拿着。不是买萝卜的钱,是交朋友的钱。大齐跟日本,要做朋友。朋友之间,不抢,不骗,不欺。朋友之间,互相帮助。”
菊池太郎听不懂李俊的话,但他看懂了李俊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施舍的怜悯,只有真诚。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真诚。
他接过丝绸,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天朝上国……天朝上国……”他喃喃道。
李俊扶起他,说:“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菊池太郎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些帐篷,那些火炮,那些士兵。他看到了那面在夕阳下飘扬的旗帜。他看到了李俊,看到了王贵,看到了鲁智深,看到了武松。他记住了这些人的脸。他会告诉他的孙子,告诉他的曾孙,告诉他的子子孙孙——天朝上国的人,是好人。他们不抢。
菊池次郎挑着空筐,跟在父亲身后。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动。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不抢,不杀,不骂,还给糖吃。他们不是人,是神。是来救他们的神。
“爹,”他说,“天朝上国,是什么地方?”
菊池太郎想了想,说:“是神仙住的地方。”
“神仙?”
“对。神仙。不然,怎么会这么好?”
次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相信父亲的话。因为父亲从来不说谎。
父子俩的身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丘后面。
王贵站在沙滩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王贵,”李俊走过来,“你记住了这个老人吗?”
“记住了。菊池太郎。”
“记住他。等打完仗,我们要报答他。他的一筐萝卜,比一万贯银子还贵重。”
王贵点头,把“菊池太郎”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鲁智深走过来,看到那两筐萝卜,眼睛亮了。他蹲下来,拿起一根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清脆的声音,像冰裂。
“好!”他大喊,“这倭国萝卜,倒是水灵!甜!脆!比洒家在大齐吃的还好!”
他几口就把一根萝卜吃完了,又拿了一根。三口两根,五口三根。一筐萝卜,他吃了大半。他的嘴角沾着萝卜汁,脸上还带着血,看上去又滑稽又吓人。
武松走过来,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花和尚,刚杀完人,就能吃下东西。心真大。但也许,这正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兄弟,”鲁智深递给他一根萝卜,“尝尝。真不错。”
武松接过萝卜,咬了一口。确实甜,确实脆。他几口吃完,把萝卜头扔在地上,对鲁智深说:“别吃了。留点给兄弟们。”
鲁智深看了看筐里剩下的几根萝卜,咽了咽口水,放下了手。
“行,”他说,“留着。晚上再吃。”
李俊看着他们,笑了。他知道,鲁智深不是在贪吃,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百姓——大齐的将军,跟你们一样,吃萝卜,喝凉水,不挑食,不摆架子。这样的人,百姓才会亲近,才会信任,才会帮助。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把这两筐萝卜分下去。每人一块,不多不少。告诉兄弟们,这是日本百姓送的。要珍惜。”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不一会儿,萝卜被分成了无数小块,送到了每一个士兵手里。士兵们拿着萝卜,咬了一口,都笑了。
“甜!”
“好吃!”
“这倭国萝卜,真不赖!”
他们一边吃,一边笑,一边聊。那些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歌。
李俊站在沙滩上,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菊池家的领地,有大宰府,有平家,有倭寇的老巢。那里,有他要打的仗,有他要杀的人。
“武松,”他说,“你觉得,那些逃跑的武士,现在到哪里了?”
武松想了想,说:“至少跑了一百里了。明天,大宰府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三千,五千,一万。他们会带着更多的刀,更多的箭,更多的旗。”
李俊点头:“那就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武松握紧了刀柄:“来多少,杀多少。”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望着北方。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那是“东征先锋”的旗帜,红底黑字,在夜空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团火,是大齐的希望,是大齐的梦想,是大齐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