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区那一下,算是把王九指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住了。
前面海源楼那顿饭,最多还能说他是在港口边上吃人情饭。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那几批货被压着,王九指也能硬说自己只是做货代服务,熟路子,帮人协调,顺便吃点服务费。就算顾言把货单和饭桌上的话全摆出来,他也还可以往“行业规矩”“历史形成”上扯。
可仓储区这事不一样。
喷淋误触发。
电控箱冒烟。
几批刚按公开排单走起来的货差点被淋坏、压住。
这就不是“服务”和“协调”能解释的了。
尤其是那两个临时工一吐,事情就更清楚。不是仓库老化,不是值班失误,是有人故意要让西区乱一阵。乱了以后,外头再传一句公开排单不稳,港务公司新规矩不行,市里这个搞法反而把港口搞乱了。
这手法不高明。
可很脏。
港口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一乱。货主怕货受损,司机怕等,仓库怕责任,港务公司怕影响出入库。只要乱上几次,前面那帮习惯走熟人路子的人就会跳出来说,看吧,早说了系统不如人。到时候王九指那套东西就又有往回爬的机会。
秦峰当天夜里就把海顺劳务和刘老板那边几个人全带了回去。
问话没有拖太久。
这种人扛不住。
两个临时工先吐。
海顺劳务那个小负责人也没撑多久。
刘老板那边开始还装,说司机个人借钱给临时工,和公司没关系。可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仓库监控和临时工口供一叠,他就没法再讲了。
最关键的是,那个叫老黄的司机被找到以后,直接把王九指点了出来。
老黄这人平时就是跑腿的,跟着王九指混了几年,算不上核心,但很多脏活边角都沾过。他一开始还想拖,秦峰直接把两笔转账和仓库视频放他面前,他整个人就垮了。
“九哥没说让点仓。”
这是他第一句。
秦峰看着他:“那他说什么?”
老黄低头说道:“他说让港区乱一点,别弄大,吓唬吓唬他们。最好是让那几批货停一停,别真坏了东西。”
顾言听到这句,冷笑了一声。
“还挺讲分寸。”
老黄脸都白了,赶紧说道:“顾主任,我就是传个话,具体是他们自己弄的。”
秦峰没让他往下绕。
“王九指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
“在哪儿?”
“海源楼后门,他上车之前跟我说的。”
“还有谁在?”
老黄犹豫了一下。
秦峰把笔放下,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老黄喉咙动了动,最后说道:“刘老板也在。”
这就串上了。
海源楼饭局,饭后传话,刘老板安排人,海顺劳务的人进仓库动手。前面货单压着的事,后面仓库捣乱的事,王九指都绕不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秦峰把材料送到了市政府。
楚天河看得很快。
货单插队、饭局录音、港务副总在场、公开排单试跑后仓库出事、临时工口供、老黄供述、转账记录。几样东西并在一起,线已经很清楚。
顾言站在旁边,脸色也不轻松。
“这个王九指,前面还装得像个老货代,现在看,是真把江城港当他自己饭碗了。”
秦峰说道:“人现在还在外头,不过已经盯住了。他昨晚没回自己家,在城北一个茶楼待到后半夜,估计是在等消息。”
楚天河把材料放下,只说了一句:“收。”
秦峰点头,转身就走。
王九指被找到的时候,人在城北那家茶楼二楼。
茶楼白天也开着,里头没什么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已经凉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一看就是等电话等了一夜。
秦峰带人上楼的时候,王九指抬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显得太慌。
这种人混久了,知道真到了这一步,喊也没用。他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慢慢说道:“秦局,动作挺快。”
秦峰把程序文书往桌上一放。
“王九指,跟我们走一趟。”
王九指笑了一下:“就因为几批货排慢了?”
顾言这时候从后面上来,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还想讲货慢?”
王九指看了看顾言:“顾主任,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港口这口饭不是今天才有人吃。你们现在动我,也得想想后面那套东西谁来跑。”
顾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几份材料一张张摆在他面前。
“海源楼,你说放一车、压几批。”
“排单上线,你的人开始散话。”
“仓储区,你让老黄传话,动喷淋和电控箱。”
“你现在跟我讲港口这口饭?”
王九指看着那些材料,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没去拿,只是扫了一眼。
“老黄胡说。”
秦峰说道:“老黄、刘老板、海顺劳务、两个临时工,都在说。”
王九指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们为了自保,当然什么都说。”
顾言看着他,语气不急。
“你这话留着回去慢慢讲。”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港口公开排单挡你财路了,是吧?”
王九指终于不笑了。
他抬头看着顾言,眼神沉了些。
“你们真以为港口能按一张表跑?货主急,车队急,铁路口急,仓储急,大家都找路子。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江城港这口饭,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改的。”
这话一说,顾言反而点了点头。
“你总算讲实话了。”
王九指没接。
顾言把材料收回去,慢慢说道:“你说得对,港口这口饭不好改。可你吃得太黑了。”
王九指眼皮跳了一下。
秦峰站在一边说道:“带走。”
两名便衣上前,王九指没有挣。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看了顾言一眼。
“顾主任,后面你会知道,港口不是抓我一个人就顺的。”
顾言把材料往包里一放,也站了起来。
“顺不顺,后面再说。你这口,先停。”
王九指被带下楼的时候,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楼下停着警车。
外头阳光有点刺眼。
王九指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另一边,港务公司那边也没闲着。
郭立明前面在海源楼那桌已经说不清了,仓储区事情一出,他那边的责任更重。赵明礼拿着市里的处理意见,直接在港务公司内部会上宣布:
“郭立明暂停职务,配合调查。调度部、短驳协调口、仓储西区相关负责人全部停岗核查。公开排单继续跑,谁敢私下改顺序,直接报市里。”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严松坐在
他前面还觉得公开排单太硬,现场调度会很难。现在王九指被带走,郭立明也停了,他终于明白,这事已经不是港务公司内部怎么调的问题了。
旧规矩被打断了。
谁还想往回拽,谁就会被一起带下去。
赵明礼看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港口这口饭,以后按规矩吃。”
“谁还想伸手,就先看看王九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