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安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座椅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进入哨站的每一步——穿过炮台缝隙,找到维修舱门,潜入后勤通道,避开巡逻人员,进入核心服务器室,用意识提取器连接数据接口,读取水晶里的信息,然后原路返回。
每一步都有风险。
每一步都可能死。
但更让他不安的不是死,是失去。
意识提取器会带走记忆。上次失去的是七岁生日,这次会失去什么?他不记得第一次见红雅时的画面?不记得深喉救过他多少次?不记得铁老教的第一课是什么?
或者更糟——不记得自己是谁。
“睡不着?”红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安侧过头。
红雅侧躺着,面朝他这边,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想如果明天我醒来,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红雅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重新让你认识我。”她说,“从我叫什么开始,从我是哪里人开始,从我怎么遇见你开始。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李安没说话。
红雅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她说,“精灵活得长。”
李安笑了一下。
红雅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往他这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植物清香。
“睡吧。”她说。
李安闭上眼。
六个小时后,工匠号进入警戒范围。
舷窗外,第七哨站的轮廓终于显现出来——一个直径大概两百米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炮台和传感器阵列。球体周围有三层淡淡的光环,是能量扫描阵列形成的探测场。
深喉握着操纵杆,额头上一层细汗。
“隐形鳞粉还剩多少?”他问。
“够用二十分钟。”李安看着读数屏上的数据,“穿过前两层之后会消耗大半,第三层得靠手动。”
深喉点头,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点点。
工匠号缓缓飘进第一层光环。
读数屏上的数据开始跳动——空间波动探测器正在扫描周围区域。但扫描波碰到飞船表面涂的那层鳞粉时,像水流碰到石头,自动绕开。
第一层,通过。
第二层更近,距离哨站还有八十公里。能量扫描阵列的探测波更密集,频率更高。深喉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读数屏上的警戒指数从百分之五升到百分之八,又升到百分之十二。
停在百分之十五。
“好。”深喉长长呼出一口气,“第二层过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李安站起来,走向后舱。红雅跟在后面。
穿宇航服花了十分钟。这次李安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接口,每一根管路,确认无误后才戴上头盔。腰间别着意识提取器,腿侧绑着多功能工具钳,背后是小型推进器。
红雅帮他固定好推进器的绑带,手指隔着宇航服按在他肩膀上。
“小心。”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李安点头,隔着面罩看着她。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进气闸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他听见红雅的声音:“我等你。”
然后气闸打开,外面是真空。
李安轻轻一蹬,飘出工匠号。
哨站在前方,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眼球,冷冷地盯着他。
他启动推进器,调整方向,朝那个背向炮台的维修舱门飞去。
穿过炮台缝隙的时候,他离最近的一座炮台只有不到二十米。那座炮台的炮管缓缓转动,像在寻找什么。李安屏住呼吸——虽然他知道真空里根本不用呼吸——放慢速度,让推进器的喷射减到最弱。
炮管从他身边五米外扫过。
没停。
他继续前进。
维修舱门近在眼前。灰色的金属门,上面有个老旧的把手,周围有焊接过的痕迹——大概曾经被撞坏过,后来修的。
李安落在门前,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但宇航服头盔上的照明灯切进去,能看见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
他钻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摘下头盔,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味的空气。
哨站内部有重力,虽然比蓝赫星弱,大概只有三分之二。他踩在金属地板上,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通道里还是显得太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安贴着墙,慢慢靠近。
门后是个维修间,没人。几个工具柜靠墙立着,地上扔着些油污的零件。对面还有一扇门,上面标着“后勤通道 B-7”。
他穿过维修间,推开那扇门。
后勤通道比刚才那条宽,两侧有编号不同的舱门。有些门上亮着红灯,代表里面有人;有些亮着绿灯,是空的。李安按照深喉给的路线图,一路向核心服务器室移动。
经过一个绿灯舱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李安犹豫了两秒,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间宿舍,上下铺,住了四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穿着提赛列边境巡逻队的制服,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喉咙被割开了。
血已经流干,床单上一大片黑褐色的痕迹。
李安后退一步,撞到门框。
不对。
灰隼送来的情报里,没说过哨站会有这种事。巡逻队换班,只是人员减少,不是全部死光。
他转身想走,但脚步顿住。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朝他走过来。
穿着和那个死人一样的制服,步伐缓慢,僵硬。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灰白色的皮肤,无神的眼睛,嘴角挂着黑色的粘液。
和信使号上那些东西一样。
那个东西看见李安,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然后它的嘴咧开,露出三层细密的尖牙。
李安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他冲进维修间,反手把门关上,用工具钳卡住门把手。
门被撞得嘭嘭响,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
李安没停,冲向维修舱门,拉开,钻出去,启动推进器。
身后,维修舱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已经在五十米外。
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那种东西挤在门口,幽绿的眼睛盯着他,嘴里的黏液在真空中结成冰晶,飘散开来。
李安握紧推进器,加速飞向工匠号。
身后,哨站的炮台开始转动。
但不是瞄准他。
炮口对准了那些东西。
火光亮起的瞬间,李安看见那些怪物被撕成碎片,在真空中爆成一团血雾。
然后他钻进工匠号的气闸舱,舱门关闭,大口喘气。
红雅的脸出现在舷窗外。
他看着她,手还在抖。
“走。”他说,“快走。”
工匠号全速逃离。
身后,第七哨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李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红雅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
“你看到了什么?”她轻声问。
李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灰隼送来的货,已经到哨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