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低头看着杯子里淡金色的液体。茶水表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声音有点干。
洛林想了想。
“聪明。太聪明了,有时候让人害怕。但同时又很……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骨子里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和关怀。”
他顿了顿,“她在人类文明里研究历史学和伦理学,后来参与归源计划,是因为她坚信文明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某种宇宙规律随意抹除。”
“那为什么要把我……”李安没说完。
洛林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她是母亲。”洛林的声音低下来,“做那个决定时,她哭了三天。我知道,因为我在门外听着。但最后她还是签了字,同意将你作为实验体投放。她说,如果这是唯一能给文明争取时间的方法,那她愿意承担这个罪孽——也愿意让你在未来某天恨她。”
李安握紧杯子,指节发白。
“我不恨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时间理解。”
洛林点头,没再说话。
飞船穿过星云,进入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远处的群星变得稀疏,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恒星在黑暗中散发微弱的光。导航屏幕上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最后一次跃迁。
“晨曦站就在前面。”洛林说,“那是个半废弃的科研前哨,原本是守望者和人类联合建立的观测站,用来研究恒星生命周期。后来战争爆发,项目中止,站点就荒废了。我和艾莉娅找到它时,里面还有基础维生系统能运行,我们就……把它当成了临时的家。”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怀念,也带着一丝苦涩。
“家?”李安重复这个词。
“对。”洛林放下杯子,“虽然简陋,虽然随时可能被发现,但至少……我们能在那里安静地待一会儿,不用逃亡,不用战斗,就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
他看向李安,眼神复杂。
“你母亲在那里种了点植物。从花园带出来的种子,在站点的水培室里培育。她说看着生命生长,能让她觉得……一切还有希望。”
飞船开始减速。引擎的嗡鸣声降低,变成更轻柔的低频震动。观察窗外,一个不起眼的小光点逐渐变大,显露出具体的形状。
那是个很普通的空间站。圆柱形的主体结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有些板子已经破损,边缘卷曲。
站体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焊接点粗糙,像是匆忙完成的应急修理。
整个站点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没有灯光,没有活动迹象,像个被遗弃的金属棺材。
但李安能感觉到。
通过万象系统,通过右手上那枚守望者戒指,他能感觉到站点内部有一个微弱的、但很熟悉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和他意识深处的万象锻炉产生共鸣,和母亲留下的戒指产生共鸣。
那是血脉的呼唤。
“她就在里面。”洛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很少这样,“在中央控制室。我们……我们这就进去。”
飞船缓缓靠近站点,对接舱门自动打开,伸出金属通道。通道内壁的照明灯逐一亮起,发出苍白的冷光,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和墙壁。
洛林先走出去,脚步有些急。李安跟在后面,红雅和深喉也从医疗舱出来了,三人一起跟在洛林身后。
站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走廊两侧的控制面板大部分已经黑屏,少部分还亮着的屏幕上跳动着乱码。空气里有陈旧的金属气味,还有一丝……植物的清香。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转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密封门前。门上有个观察窗,玻璃很厚,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洛林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
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后缓缓滑开。
门后的房间很大,是站点的中央控制室。但和外面走廊的破败不同,这里被打理得很整洁。控制台擦得发亮,屏幕虽然老旧但都工作正常。房间一角摆着几张简易的床铺,床单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另一角有个小厨房,灶台上放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
而在房间最中央,有一个最特别的东西。
那是个半透明的维生舱,舱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舱内充满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黑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人类一样,但脸颊和额头有细微的、银色的纹路——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能量留下的印记。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身材纤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沉睡。
但李安知道,那不是沉睡。
维生舱连接着复杂的管线,那些管线一直延伸到控制台下方的一个大型设备里。设备表面有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生理数据:心跳、血压、脑波活动……所有的数据都稳定在正常范围,但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是活人。
是意识上传。
母亲的身体在这里,但意识……在别处。
洛林走到维生舱前,手指轻轻按在舱体表面。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艾莉娅的身体在十三年前就开始衰竭。”洛林说,声音很平静,但李安能听出底下压抑的痛苦,“长期的高强度研究,频繁的空间跃迁,还有……设计归源计划时承受的精神压力。她的器官一个接一个出现功能退化,现代医疗技术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他顿了顿。
“最后的选择是意识上传。把她的意识数据化,上传到站点的中央服务器,用维生舱维持身体的基础代谢。这样至少……她的思维还能继续工作,还能思考,还能和我说话。”
李安走到维生舱边,看着里面那张脸。那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但始终模糊的脸。
现在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微微上翘的睫毛,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嘴角天然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微笑。
他伸出手,想触碰舱体,但停在半空。
“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吗?”他问。
“能。”洛林点头,“服务器的音频采集系统一直开着。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