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有重量。
不是比喻。
李安跨出舱门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空气比正常稠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机油，汗水，腐烂的食物，还有某种刺鼻的化学制剂，全搅在一起，糊在喉咙深处。
他站在泊位边缘，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作港口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港口。至少不是他认知里那种规整的、有清晰分区和指示牌的港口。
这里更像某个巨兽的腹腔，所有东西都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泊位是用不同型号的飞船残骸焊接成的，甲板拼接处还能看见粗糙的焊疤。
头顶的管道像纠缠的肠子，有些在滴水，有些在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照明靠的是胡乱拉设的灯串，灯泡型号不一，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昏暗闪烁，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噪音，金属撞击声，引擎空转声，还有隐约的、走调的电子音乐，鼓点重得像在捶打胸腔。
深喉扶着舱门框，一条腿悬着不敢用力。
他眯眼看着这片混乱，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欢迎来到宇宙的阴沟。”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没多少嘲讽，倒像是认命了。
红雅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关上舱门。
世界树残骸被她用布裹了起来，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李包。
她扫视四周，眉头微微皱着。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李安说。
他肋骨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刮，但脸上没显出来。
在这个地方，显弱就等于找死。
深喉点头，一瘸一拐地跟上。
红雅走在最后，保持着警惕的间距。
他们沿着所谓的“主通道”往前走。
通道宽窄不一，最宽的地方能容三人并行，最窄的就得侧身挤过去。
墙壁上贴满了东西，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
通缉令，广告，寻人启事，还有用各种语言写的涂鸦。
李安瞥见一张半剥落的通缉令，上面画着的人像有点眼熟，但他没细看。
行人不多，但个个都行色匆匆。
有个裹着破斗篷的矮个子从对面过来，几乎撞上李安，抬头瞪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又低头快步走开。
李安闻到他身上有股药味，很浓，不像是治病的药。
走了大概两百米，通道分岔了。
左边挂着块歪斜的牌子，上面用通用语写着“住宿餐饮”，箭头指向下方。
右边牌子写着“交易维修”，箭头指向上坡。
“先住下。”深喉说。他脸色更白了，额头全是虚汗。
他们顺着左边的斜坡往下走。坡度很陡，地面湿滑，李安得扶着墙才能稳住。
墙壁摸上去又冷又黏，不知道沾了什么。
斜坡尽头是另一条通道，比上面更窄，也更暗。
两侧是一个个门洞，有些挂着帘子，有些就敞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
最里面那家门上挂了个灯牌，写着“老鬼旅馆”，灯泡坏了一半，“鬼”字只剩个偏旁在闪。
李安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房间不大，摆着张柜台，后面坐着个人。
那人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虫子，头发稀疏，只剩几绺贴在头皮上。
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
“住宿？”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嗯。”李安说，“两间房，或者一间大的。”
老人上下打量他们三人，目光在深喉的腿上停了停，又在红雅背后的包裹上扫过，最后回到李安脸上。“押金五十，一天三十。
热水另算，一顿饭十块。”
用的是本地货币单位。
李安不知道汇率，但他手腕上的道标烙印能直接换算。
五十本地币大概相当于五宇宙积分。
“先住三天。”李安说。
他集中精神，烙印微微发热，账户里的宇宙积分自动划转了一小部分。
老人柜台上的终端机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确认信息。
“三楼，七号和八号，挨着的。”
老人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金属钥匙，齿都磨平了。
“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别惹事，惹事就滚。”
钥匙扔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人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东西。
李安这才看清，那是半个机械义肢的手掌部分，关节处锈蚀严重。
他们拿了钥匙，顺着旁边狭窄的楼梯往上爬。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脚踩上去都像要塌。
三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有扇小窗，透进一点外面港口的光。
七号和八号门对门。李安开了七号，红雅开了八号。
房间小得可怜。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
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颜色发黄，有可疑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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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有水渍形成的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深喉直接瘫坐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红雅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医疗包。“得重新处理伤口。”
李安点头。
他帮着把深喉扶到床边躺平，红雅解开之前的包扎。
布料一揭开，味道就冲出来了——腐坏的味道，混着药味。
伤口边缘红肿发炎，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脓。
红雅抿着嘴，用消毒棉仔细清理。
深喉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清理完，重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花了快二十分钟。
做完后红雅也出了一头汗，她擦了擦额头，看向李安。“你的肋骨……”
“没事。”李安说。其实有事，疼得他想躺下不动，但眼下不行。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他说。
红雅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小心点。”
李安出门，重新回到一楼。
老人还在柜台后面，这次他没摆弄义肢，而是正对着一块数据板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热水什么时候有？”李安问。
“说了，八点到十点。”老人不耐烦地说，“现在才下午三点。”
“附近有卖吃的吗？”
老人指了指外面。“出去右转，走五十米，有个叫铁胃的铺子。
味道不怎么样，但吃不死人。”
李安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又叫住他。
“你们是从第七沉降坑那边来的吧？”
李安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为什么这么问？”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股味儿，我闻得出来。”
“概念乱流的余味，还有编织者行会实验场的腐化气息。”
“别人闻不到，我鼻子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那边不太平吧？我听说编织派的舰队去了，还有吞噬教派的活动。你们能跑出来，运气不错。”
李安没接话。他不知道这老人是什么来路，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别紧张。”老人摆摆手，“我就是个开旅馆的，不管闲事。”
“不过提醒你们一句——在碎石港，少提第七沉降坑，少提织命者。”
“这地方眼线多，说不定就有编织派或者吞噬教派的狗。”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数据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李安站了几秒，转身出去。
按照老人指的路，右转走五十米，果然有个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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