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方舟缓缓前行。
陶杨立于舟首,黑色凤凰真羽神袍在虚风中猎猎作响。袍服之上,赤金色的凤凰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交替,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出。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星光,那是星辰法则自然外显的异象,将四周的虚空都映照得微微扭曲。
前方,一颗星辰正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从虚空中望去,这颗星辰通体呈深蓝色,表面覆盖着大片海洋,陆地则呈现出苍黄之色——这便是“玄黄”二字的由来。星辰周围,三颗卫星缓缓环绕,如同三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颗沉睡在混沌海深处的生命星辰。
陶杨目光平静,神识早已散开。
长生一重天,凝聚一道长生法轮,神识可笼罩一界。对他来说,探查一颗星辰的底细,不过瞬息之间。
他的神识融入虚空,借助空间法则的加持,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玄黄界。
海洋、山川、平原、荒漠……一切尽收眼底。
无数生命气息映入识海,强弱不一。弱小的如同蝼蚁,不过是寻常生灵;强大的则周身隐隐与天地共鸣,已触及大道边缘,却似乎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始终未能踏出那最后一步。
其中最强大的六道气息,每一道都浩瀚如渊,远非寻常悟道九重天可比。他们的力量已臻至某种极限,隐隐有挣脱天地束缚的迹象,却偏偏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在九重天巅峰上往复徘徊,不得寸进。
陶杨眉头微挑。
半步长生,而且是六位。
这玄黄界的修炼文明,倒是比预想中强出不少。这六人若放在苍梧界,也算是一方强者,只可惜——
他的神识继续深入,触及天地法则的层面。
片刻后,他目光一凝。
这片天地的法则……有缺。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残缺,仿佛被人以无上神通硬生生截断。这种残缺不会影响悟道境以下的修士修炼,但对于那些想要冲击长生境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天堑。
陶杨若有所思。
截断天道……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是长生三重天以上。而且此人必定修有与封印法则相关的功法。
他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颗星辰,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转身,望向方舟上的人族。
两千三百万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那是他们对新家园的渴望,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陶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玄黄界有生灵,以人族为主。修炼文明也算繁盛,半步长生境的修士有六位。”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人失望,有人担忧,也有人目光闪烁。
半步长生——那是只差一步就能踏入长生境的存在,放在任何一界都是顶尖力量。这颗星辰上有六位,不过相比苍梧界还差太多。
陶杨继续说道:“有生灵,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落脚。混沌海中,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但既然那生灵也是人族,便不可妄动刀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不得擅自行动。”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出,消失在方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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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黄界。
陶杨的身影出现在一片荒原上空。
他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到悟道层次,静静地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天空是淡蓝色的,与苍梧界相似,却多了几分澄澈。大地上,荒原一望无际,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只野兽奔跑而过。远处,群山起伏,连绵不绝,最高的一座山峰直插云霄,山腰处隐隐有云雾缭绕。
空气中,灵气浓度比苍梧界稍低,却也不算贫瘠。对于一般修炼来说,足够用了。
陶杨微微点头。
这颗星辰,完全适宜人族生存。
他正要继续探查,忽然眉头一皱。
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有人在战斗。
他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空间法则微微波动,他便已横跨万里,来到战场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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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一座山谷中。
近百人正在激战。
准确地说,是三十余人围攻五十余人。
被围攻的一方,人人身上带伤,却依然死战不退。他们护着身后的老弱妇孺,且战且退,退向山谷深处。
围攻的一方,人人身着血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朵燃烧的火焰。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分明是要将对方斩尽杀绝。
陶杨立于云端,目光静静扫过战场。
他的神识早已覆盖整座山谷,每一道气息、每一丝灵力波动,甚至每一个人心跳的频率,都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被围攻的那一方,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此人体内灵力浑厚,已臻至悟道七重天,本该是一方豪强,此刻却气息虚浮,左臂齐根断去,伤口处残留着一层血色火焰,正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那火焰极为歹毒,带着某种腐蚀性的法则之力,让伤口无法愈合。
他身后的族人,最强的不过通天境,最弱的甚至只是感应境。五十余人中,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老弱妇孺被护在最中心,一个个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围攻的一方,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悟道四重天。他身后那三十余人,最弱的也是通天境,更有三名悟道一二重天的强者压阵。
这样的阵容,放在玄黄界任何地方都足以横扫一方。
而他们围攻的,不过是一个残破的家族。
陶杨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体内灵力运转之间,隐隐与某种火焰法则共鸣。那法则之力炽烈霸道,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是杀戮之道与火焰之道的结合,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
他抬手挥动间,血色火焰席卷而出,每一击都带着法则之威。白发老者虽然境界更高,却因断臂重伤,又护着身后的族人,根本无力还击,只能且战且退。
“林老鬼,交出那块玄黄母金,我可以饶你们全族不死!”中年男子大喝道,声音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张狂。
白发老者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玄黄母金是我林家祖传之物,凭什么交给你这血焰宗的畜生!”
中年男子冷笑:“祖传之物?你们林家在这玄黄界立足三千年,靠的是祖上传下的功法。如今功法失传,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占据那块母金?交出来,我可以收你们入血焰宗,保你们一脉不绝!”
“呸!”老者吐出一口血水,“血焰宗的狗,也配提‘保我一脉不绝’?你们屠灭张家、王家、赵家的时候,可曾放过一个妇孺?!”
中年男子脸色一沉。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手一挥,身后那三十余名围攻者同时发力。
刹那间,天地色变。
火焰、雷霆、剑光、刀芒……各种法则之力同时爆发,将整座山谷映得如同白昼。那三名悟道境强者更是直接引动大道之力——一人身后浮现出烈焰滔滔的火海虚影,一人周身缭绕着呼啸的狂风,最后一人手持长剑,剑意冲霄,隐隐有开天辟地之势。
三种大道之力同时压下,整座山谷都在颤抖。
白发老者身后的族人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名通天境的年轻族人拼死挡在一名孩童身前,被一道剑光贯穿胸膛,鲜血溅了那孩童满脸。那孩童不过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爷爷……”他小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白发老者目眦欲裂。
他仰天长啸,拼尽最后的力气,引动自身大道。他修炼的是金之法则,刚猛凌厉,最善攻伐。此刻他虽断一臂,但全力爆发之下,周身金光大盛,一道巨大的金色剑影凭空显现,直斩向那中年男子。
这是他的搏命一击。
悟道七重天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一座山峰。
中年男子面色微变,但他身旁那三名悟道境同时出手——火海、狂风、剑意,三道法则之力交织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挡下了那金色剑影。
轰!!!
巨响震天,整座山谷都在剧烈颤抖。
金色剑影碎裂,白发老者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谷石壁之上。他浑身上下布满裂痕,鲜血浸透了衣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苍天无眼!”他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悲愤与绝望,“我林家三千年基业,今日要亡于贼子之手!”
中年男子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林老鬼,念你修行不易,交出玄黄母金,我留你全尸。”
他抬手,一掌拍出。
那一掌,蕴含着他悟道四重天的全部力量,更融入了杀戮法则的加持,足以将白发老者轰成齑粉。
白发老者闭上眼睛。
他已无力再战,只能等死。
但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他就那样出现了,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众人之前都没有看见。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凤凰真羽神袍的年轻男子,袍服之上,赤金色的凤凰纹路栩栩如生,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星光。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中年男子的一掌,拍在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拍在他身前三寸之处。
那里,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显现,将那足以劈山断海的一掌轻轻挡住。中年男子的手掌按在那屏障之上,无法寸进分毫。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沿着他的手掌蔓延而上。
然后——
他的手掌,连同他的整条手臂,同时化作血雾。
“啊——!!!”中年男子惨叫着倒退,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甚至没有感应到任何灵力波动。
那只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陶杨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白发老者。
“你刚才说……苍天无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白发老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陶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微微摇头。
他抬手。
一道柔和的星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将白发老者整个笼罩。
白发老者只觉一股浩瀚如海的生命力涌入体内。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断掉的左臂,伤口处血肉蠕动,骨骼生长,经脉重塑,竟在短短几息之间重新生长出来!
不止如此。
他体内消耗殆尽的灵力,也在瞬息之间恢复如初。那困扰他多年的暗伤,那因强行修炼留下的隐患,那被岁月侵蚀的根基,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修复。
白发老者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
“这……这是……”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强者,甚至曾有幸远远见过那六位半步长生的大能出手。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疗伤手段。那星光中蕴含的生命力,简直浩瀚如海,仿佛能生死人肉白骨。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星光中感应到了浓郁的……法则之力。
那也可能是比法则更高层次的力量。
他不敢想下去。
陶杨没有解释。
他转身,望向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此刻已退到百丈之外,右手捂着断臂处,脸上满是惊恐与狰狞。他身后那三十余名围攻者,此刻也都停下了攻势,一个个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是谁?!”中年男子厉声喝道,“敢管我血焰宗的闲事!”
陶杨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血焰宗?”
中年男子以为他怕了,顿时有了几分底气。
“不错!我血焰宗是玄黄界六大宗门之一,宗主血焰老祖是半步长生的绝顶强者!你敢伤我,血焰宗不会放过你!”
陶杨微微点头。
“半步长生,确实很强。”
中年男子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威胁。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那黑袍男子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道璀璨的光轮。
那是一道法轮。
通体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缓缓旋转间,散发出镇压诸天的浩瀚威压。法轮之上,充斥着星辰,空间,火焰大道之力。三道纹路交织缠绕,共同构成这令人窒息的恐怖异象。
长生法轮。
这是长生的标志。
中年男子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他身后那三十余人,包括那三名悟道境强者,全都在这一刻僵在原地。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们彻底笼罩。
“长……长生……”中年男子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不可能……玄黄界已经数万年没有出现过长生境了……这不可能……”
他听说过长生境的传说。
那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境界。
古籍中记载,长生境与悟道境有着本质的区别。悟道境不过是御使大道之力,借天地之威;而长生境,则是在自身周围形成一方独立的界域。在这界域之中,长生境便是唯一的主宰,言出法随,万法不侵。
而此刻,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黑袍男子甚至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他周围百丈之内,天地法则已彻底改变。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仿佛这一方天地,已不属于玄黄界,而是属于此人。
中年男子想要逃。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而是他体内的法则之力……消失了。
他赖以成名的杀戮法则,那融入他血肉、刻入他灵魂的大道之力,此刻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拼命运转功法,却感应不到丝毫法则的波动。
不止是他。
他身后那三十余人,包括那三名悟道境,此刻全都面色惨白。他们的法则之力,同样被剥夺了。
黑袍男子——陶杨,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抬起手,指向那三名悟道境。
“散。”
一字落下。
那三人同时惨叫着倒地。他们身上,法则之力彻底消散,修为直接从悟道跌落至通天。他们修炼千年的道行,他们引以为傲的大道,就这么被一个字剥夺。
其余人彻底绝望了。
这就是长生境。
言出法随,一字废悟道。
中年男子浑身颤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蝼蚁。他们方才还在追杀林家,自以为是执掌生死的强者。此刻才知,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前……前辈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前辈,求前辈饶命!”
他身后那些人,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陶杨没有理会他们。
他再抬手。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凭空显现,将中年男子连同他身后那三十余人全部笼罩。那巨手由纯粹的星光凝聚而成,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法则之力。
不,不是大道法则。
是比法则更高层次的力量。
中年男子抬起头,望着那缓缓落下的巨手,眼中满是绝望。
“前辈饶——!”
话音未落,巨手按下。
三十余人,同时化作血雾。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甚至没有任何痛苦。
他们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血雾被巨手收拢、压缩,最终凝聚成三十余枚血珠,落入陶杨手中。每一枚血珠都晶莹剔透,隐隐可见其中封存着的残破神魂。这些东西对他无用,但对那些尚未踏入悟道的族人来说,却是难得的修炼资源。
他随手将血珠收起,转身望向那白发老者。
白发老者此刻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无数强者,也曾远远见过那六位半步长生的大能出手。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
半步长生又如何?
在这位面前,怕是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前……前辈……”老者颤声道,“您……您可是……长生境皇者?”
陶杨微微点头。
老者双腿一软,直接五体投地。
“晚辈林远山,叩见长生皇者前辈!”
他身后,那些幸存的林家族人也纷纷跪下,诚惶诚恐,连头都不敢抬。
那被护在中心的孩童,此刻瞪大眼睛望着陶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真的好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母亲死死捂住嘴巴,生怕他冲撞了这位恐怖的存在。
陶杨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神识早已扫过这林家上下。这家族虽残破至此,族人却颇有骨气。死战不退,护着老弱,倒也算得上忠义之辈。
“起来吧。”他轻声说,“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