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灵泉还在涨,已经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土腥气。那嵩低头看了一眼,泉水清得很,能照见人影,只是那影子里头,自己的轮廓边缘,似乎沾了层极淡的、银灰色的微光——不是身上沾了磷火,是那光从皮肉里透出来的。
他没敢多看。
屠万千背着破军,走在最前头。破军醒了这一下,又昏过去了,那杆断戟被他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屠万千只好连人带戟一起驮着,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倒没停。杜杀铁手开路,柳青殿后,冷三娘扶着伤了内息、脸色蜡黄的文不通,崔弦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锈铁管当拐杖,苏媚搀着李墨。一行人踩着灵泉,绕过崩塌的渊口,沿着来时那条蜿蜒的石缝,往回摸。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脚下水声渐低,灵泉终于没再跟着涨上来。石缝尽头,又回到那片曾经激战过、如今只剩满地狼藉和几具残骸的“嫁接场”平台边缘。
平台上的暗绿粘液已经干涸了大半,结成一片片龟裂的黑痂,踩上去咔嚓响。那几根被“饲藤户”用烂了的肉藤,也软塌塌垂着,藤皮皱得像老人手背,毫无生机。远处那“饕餮灵根畸变体”藏身的黑暗角落,静悄悄的,不知是被龙蜕渊的剧变惊走了,还是也跟着崩塌湮灭了。
总之,暂时是安全了。
杜杀在一处相对平整、背靠半堵锈铁壁的角落停下,示意众人歇脚。屠万千把破军轻轻放下来,靠着铁壁,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那杆断戟抽出,斜倚在他身侧。破军眉头皱了皱,没醒。
那嵩也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杆七星流转的“天平枢”,低头细看。砣身侧边那道新嵌入的水滴形残片,淡白微光与星纹交相辉映,已经浑然一体,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是后来加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感温润,像摸着一小块凝固了的月光。
“那东西……”崔弦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拄着锈铁管,慢慢挪过来,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那嵩手里的秤砣,准确说是望着那道新添的水痕,“老朽刚才琢磨了一路。黄泉路引那些人,说这是‘旧契’残片,与天平枢同源……”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似乎在推演什么。
“若老朽没猜错,这东西,怕不只是个‘信物’。”
“那是什么?”那嵩问。
崔弦没立刻答,沉默片刻,才嘶哑道:“老朽在河伯司当差那几年,曾听‘文曲科’一个老书办酒后提过一嘴。他说,上古那位镇水的‘初代’,留下的不止三物,还有一道‘水痕’。那水痕,是那位化道前,从天河源头取来的一滴‘源水’,封在一枚灵石里,作为日后三物合一、重启摆渡之位的‘凭证’。”
“源水?”
“据说是天河最纯净的、未经任何因果沾染的源头之水。”崔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滴可濯神魂,可清业障,可解万古之浊。那位将它与三物同葬,作为‘摆渡人’最后一道保命符。可惜后来三物离散,那枚封存源水的灵石也碎成数片,不知所终。”
他看着那嵩秤砣上那抹淡白水痕。
“若这便是其中一片……”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残片里封着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传说中的“一滴源水”的残迹。虽然只是碎片,但价值无法估量。
那嵩心头一凛,下意识将秤砣又抱紧了些。这东西,比他想的重多了。
正沉默间,靠壁昏迷的破军忽然动了动。不是身子动,是眼皮子动。那两道浓眉拧成疙瘩,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剧烈滚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溺水者挣扎的闷哼。
“老二?”杜杀俯身,铁手轻按在他肩上。
破军没醒。但那杆斜倚身侧的乌黑断戟,却随着他这声闷哼,猛地亮起一层极淡的、颤抖的银芒!戟杆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银亮亮的“丝线”在游走,从戟杆流向破军握戟的手,又从他的手流向手臂、肩膀、胸口……
杜杀眼神一凛,立刻松开手,沉声道:“崔老六!”
崔弦早已挪过来,枯瘦的手悬在破军腕脉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只是感应。片刻,他嘶哑道:“没事。是戟魂在……‘认主’。不是那种一夜之间醍醐灌顶的认,是慢慢磨、慢慢熬的认。那戟残了太久,魂也残了太久,突然遇到一个能与它共鸣的‘主’,它要把自己这些年淤积的‘旧伤’、‘残念’、还有那位的‘遗志’,一点点渡给他。这过程会反复,会痛苦,但熬过去,对他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当初陈渡的星魂碎片归位到天平枢里一样。不是吞噬,是融合。”
那嵩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微温的秤砣,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破军与断戟,他与秤砣,还有那不知所踪的龙王遗蜕与那点“净之灵光”——陈渡说的“三物本为一体”,或许不只是一句比喻。它们是同一位“初代”以自身骨、血、魂凝成的遗物,彼此之间,本就有着超越言语的、血脉般的联系。
他正在出神,旁边一直靠着铁壁闭目养神的柳青,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警醒。杜杀铁手微抬,屠万千按住剁骨刀,冷三娘腕上机簧咔哒轻响。连气息萎靡的李墨都强撑着坐直了些。
柳青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不是黄泉路引那帮人的调子。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但没带着那股子鬼气。”
杜杀沉吟刹那,低声道:“收敛气息,别露兵器。小兄弟,把秤砣收进怀里,用衣服挡着光。”
那嵩依言将七星光芒已然内敛、只有细看才能察觉微弱流转的秤砣,贴身塞进衣襟。破军的断戟也由屠万千用块破布草草裹了,塞在他身侧。
片刻后,脚步声果然近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而是从平台另一端、那通往“丙字缝”更深处的岔道。那岔道之前被“饕餮灵根”的触手砸塌了一半,此刻碎石堆被人从另一边扒开了一道口子,几个人影狼狈地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熟人。
雷九指。
他那副铜护目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却碎了一片,油腻的皮围裙被什么东西撕掉半截,露出里头血迹斑斑的粗布裤子。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衣衫褴褛、满脸惊惶的工奴,还有一个……
那嵩定睛一看,心头一跳。
是梅子敬。
那位河伯司的梅大人,此刻哪还有半点官威。官袍下摆不知丢在哪儿了,上身那件青衫也撕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被一个精壮的工奴架着,几乎是被拖出来的。他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脚尖踮着,不敢落地,但眼神还在,一钻出碎石堆,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九指先看见的是杜杀。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油熏黄的牙,竟然还有心思抱拳:“哟,杜老大!老雷我今儿个是走了什么运,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就撞上您老人家?这几位是……恶人谷的爷和姑奶奶们?齐活儿了这是!”
杜杀沉声道:“雷工头,外面什么情况?”
雷九指笑容敛了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啐了一口:“什么情况?乱成一锅粥了!‘丙字缝’那边,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用钟声把那些‘料’全弄疯了,见人就咬,见东西就砸!河伯司那帮穿黑衣的‘黑爷’起初还镇得住,后来不知怎么着,那些疯了的‘料’跟得了令似的,全往‘斩龙台’这边涌!黑爷们拦不住,自己也折了不少!再后来,斩龙台那边‘轰’地一声,地动山摇,一道银光冲上天,然后……然后这鬼地方的‘煞气’就淡了,那些疯了的‘料’也跟抽了筋似的,倒下一大片,没死的也瘫在那儿,眼珠子直愣愣的,叫都叫不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雷我趁乱,摸回‘肉芝堂’那边,把咱们梅大人和几个还喘气的工奴刨了出来。再后来,就摸到这边来了。”他朝那嵩等人看看,“嘿,你们倒好,一个不少,还多了把破戟(他瞥了眼屠万千脚边裹着布的断戟,识趣地没多问)。这趟浑水,你们蹚得挺深啊。”
那嵩没顾上答他,看向梅子敬。梅子敬也看见了他,尤其看见他衣襟下隐隐透出的、极其内敛却依旧温润的七星光晕,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敬畏的凝重。
“你……聚齐了?”梅子敬声音沙哑。
那嵩点点头,将衣襟微微掀开一角,让那七星流转的秤砣露出片刻。光芒虽不刺眼,却自有一股沉凝如渊的气息,让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屏息了一瞬。
梅子敬盯着那秤砣,盯着那砣身上新添的、如水波般恒久不动的淡白水痕,喉结滚动,半晌,才涩声道:“好……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复杂的话:“陈主事……可以瞑目了。”
那嵩沉默。
雷九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挠头,没敢多嘴。
沉默片刻,杜杀开口:“梅大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梅子敬苦笑一声:“打算?下官这条命,是陈主事当年间接保下的,如今又是雷工头从乱局里刨出来的。河伯司那边,怕是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下官不才,但这些年司里经手的文书账目,多少还记得些。若诸位有用得着之处……”
他看向那嵩,看向他怀里的秤砣。
“下官愿助一臂之力。”
杜杀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向那嵩。
那嵩沉默片刻,轻声道:“梅大人,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路,可能比今天还凶险。”
梅子敬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此刻狼狈的脸上,竟有几分当年身为河伯司官员时不曾有过的释然:“下官这辈子,规规矩矩走官路,走到头,发现是个断崖。如今腿也伤了,官也丢了,反倒觉得,该往没走过的道上试试了。”
他没再多说。
那嵩点点头,没再问。
雷九指在旁边听着,忽然嘿嘿一笑:“得,老雷我这辈子尽修管道通缝缝了,也没修出个名堂。今儿个蹭诸位爷的福,见识了这么多稀罕玩意儿,也算没白活。往后诸位要是有啥需要疏通、搭桥、钻洞的活儿,招呼一声,老雷随叫随到!”
他身后那几个精壮的工奴,也纷纷点头。他们大多是常年被河伯司压榨、早已无家可归的底层人,能活着从这场浩劫里出来,已是万幸,跟着这群连“斩龙台”都敢闯的狠人,反而比留在那已成废墟的“缝缝”里等死踏实些。
杜杀环视一圈。恶人谷的旧部,新加入的梅子敬、雷九指,几个劫后余生的工奴,还有昏迷的破军,以及……那个抱着七星秤砣、眼神从青涩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明的年轻人。
人,比他预想的多了。
路,也比他预想的,更宽了些。
他收回目光,铁手轻轻在膝上一叩。
“歇息两炷香,然后动身回‘销骨窟’。”他沉声道,“要学‘摆渡’,得先有能立足的‘码头’。那地方虽然简陋,但眼下是最安稳的。回去之后,养伤,整备,理一理那位‘黄泉路引’留下的话,再琢磨下一步往哪儿走。”
众人纷纷应声。
那嵩靠在那半堵锈铁壁上,怀里秤砣温热,衣襟下那道淡白水痕,随着他的心跳,似乎也有一丝极轻极轻的、脉动般的微光。
他闭上眼。
耳边是灵泉退去后残余的水声,远处隐隐还有崩塌的余响。他想起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只是那水声,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