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不是累了，而是那些蛮族人终于哭够了、笑够了、喊够了。他们站在各自的阵位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银白色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眼中的火焰依旧燃烧，却多了几分更深沉的东西。
杨业霆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城楼最高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战场，投向更远的地方。
直到身边的赵继祖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老杨头，你到底在看什么？那些杂碎都跑没影了。”
杨业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朝孤语道人招了招手。
“老道，过来。”
孤语道人眉头微挑，缓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赵继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有什么问题？”
杨业霆伸手指向远处那片战场。
“你仔细看看。”
赵继祖眯起眼，修为运转，目力提升到极致。
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那些被炸出的坑洞，那些散落的残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数了数。
脸色渐渐变了。
“这……”他喃喃道，“怎么就这么点？”
杨业霆没有说话。
孤语道人替他回答了：
“两万人。咱们这一轮饱和打击，加上我的阵法辅助——丢下的尸体，不过二百左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赵继祖沉默了。
二百。
两万人的队伍，在那样密集的炮火覆盖下，在阵法的围困下，丢下的尸体只有二百。
换而言之，绝大多数异族士兵，活了下来。
杨业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那些铠甲，确实有些棘手。”
他想起刚才观察到的细节——那些异族士兵在被炮弹命中的瞬间，身上的铠甲会亮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强，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正是那层光芒，让本该致命的弹片偏转了方向，让本该炸碎的躯体保留了完整。
“上次在霞云岭，”他缓缓道，“咱们用天雷地火和一部分真理，造成的杀伤比例，比这高得多。就算把白磷弹的威力也考虑进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异族人的防御力，得到了针对性的加强。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孤语道人接口道：“上次的恐惧，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们回去之后，必然花了大力气研究如何应对。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效果显着。”
三人沉默了片刻。
杨业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庆幸。
“幸好明月那丫头让咱们三老来了。”他抚着胡须，“不然，这些情况，怕是发现不了。”
赵继祖点头。
孤语道人也点头。
“虽然我那宝贝孙子又弄出了一些威力更大的武器，”杨业霆继续道，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我孙子最厉害”的自豪，但很快转为严肃，“不过，出于谨慎考虑，这条消息也很重要。应该尽快告知那臭小子。”
孤语道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
“到这时候，你还不忘自夸一下那臭小子。”他的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揶揄，“老残废，你也是够了啊。”
杨业霆毫不在意，甚至还用眼神回敬了对方一下。
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孙子就是优秀。
你个连孙子都没有的臭老道，懂什么。
孤语道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赵继祖在一旁看着这俩老家伙斗法，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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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的另一边。
鄂罗坨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身后站着那三十名手下。他们的伤势尚未痊愈，但已经能坐起来，能走动几步。
他们望着远处那片战场，望着那些正在欢呼、哭泣、拥抱的族人。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有光芒在闪动。
那些武器的威力，他们早就知道。司明月给的那批火枪、迫击炮，他们亲眼见过试射，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可怕。
所以他们更在意的，不是武器本身。
而是那些族人。
那些被恐惧支配了二十年、眼中只有绝望的族人。
此刻，他们正站在城头，站在那些喷吐火焰的钢铁旁边，又哭又笑，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和悲哭。
有人跪下来，亲吻冰冷的炮管。
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有人对着天空大喊着什么，那声音沙哑却炽热。
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那是被踩进泥沼二十年的人，终于站起来，亲手撕碎那些踩在他们头上的影子。
鄂罗坨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杨业霆之前说的那些话。
“你证明了异族人也是能被杀死的。很好。但你没有告诉你的族人，怎么去杀。”
“难道就是单纯的用命去拼吗？”
他当时还想争辩，还想说自己是为了让族人看到希望。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正在哭泣、正在狂吼、正在用自己的手操作武器、正在亲眼看着敌人狼狈逃窜的族人——
他明白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如果他那三十个手下真的全死在那一战——
族人们确实会知道，异族人是可以被杀死的。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会多三十一个值得敬仰的图腾，多一群需要用香火供奉的英雄。
但那份被刻进骨髓二十年的恐惧，并不会因此消失。
下一次面对异族时，他们依旧会颤抖，依旧会退缩，依旧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因为那些英雄死了。
因为他们没有亲手做到过。
而现在——
鄂罗坨看着那些正在擦拭眼泪、正在互相拥抱、正在对着敌人消失的方向挥舞拳头的族人。
他们亲手做到了。
这份信心，从此刻起，将刻进他们的骨血里，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夺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庆幸，也有对某个人的钦佩。
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年轻人，那个被杨业霆挂在嘴边、一提起来就满脸自豪的“宝贝孙子”——
杨逍宇。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能想到用武器武装普通人，能用这样的方式，将恐惧从一个人心中连根拔起。
鄂罗坨忽然笑了。
他想起杨业霆说起孙子时，脸上那自然流露的自豪，那毫不掩饰的骄傲。
此刻，他似乎有些理解那种心情了。
身后，一个手下轻声问：“大头领，咱们接下来……”
鄂罗坨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三道苍老的身影，缓缓开口：
“接下来，好好活着。”
“好好看着，那个杨逍宇，能带咱们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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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鄂罗坨回头，看到杨业霆三人正朝他走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杨业霆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动了。”杨业霆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越过他，望向那些正在收拾阵地的蛮族人，“我们该准备撤离了。”
鄂罗坨一怔。
杨业霆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直接将刚才的发现简单说明了一遍。
敌人的伤亡情况。
异族铠甲针对性的加强。
上一次的恐惧，可能无法再发挥同样的奇效。
鄂罗坨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开口，“敌人肯定还会再来。而且，这次他们跑得这么干脆，一方面是因为咱们的攻击完全出乎意料，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
“另一方面，是霞云岭的恐惧还在影响他们。但下次，那层恐惧还能剩下多少，不好说。”
杨业霆点点头。
“正是如此。”他说，“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现在都应该撤离了。”
鄂罗坨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看向杨业霆，眼中没有任何质疑，只有信任。
“听前辈的。”
杨业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说，“不过，咱们不可能就这么直接撤走。”
他转身，指向远处那片战场。
“万一被对方追击，就会变得被动。而且，这么好的杀伤异族的机会，我老头子怎么可能放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当年驰骋沙场时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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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整座城都在忙碌。
杨业霆将那些带不走的弹药，重新做了安排。
一部分，被改造成了炸药和地雷。埋在城外必经之路，埋在城内隐蔽的角落，埋在那些异族最可能进入的地方。
孤语道人以阵法加持，让那些埋设点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
赵继祖带着那些蛮族人，一遍遍演练撤离路线，确保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往哪里走。
而那些学会使用武器的蛮族人，则被分成几批，轮流在城头和城外预设的伏击点驻守。
两天后。
斥候来报：异族的大军，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们谨慎了许多。行军速度缓慢，斥候撒得极开，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要反复探查。
但有些东西，不是谨慎就能避开的。
当先头部队踏入那片看似平常的荒地时——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整座城外，化作一片火海。
那些埋设的炸药和地雷，在孤语道人的阵法加持下，威力倍增。异族士兵身上的铠甲，虽然能抵御炮弹的碎片，却挡不住从脚下炸开的冲击。
惨叫。
混乱。
溃退。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溃退太远。
因为在那片火海之后，城头再次响起了炮声。
那些带不走的弹药，那些原本要被遗弃的武器，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后的怒吼，倾泻在那些试图靠近的异族头上。
与此同时，预伏在城外两侧的蛮族战士，也发起了攻击。
他们用的是火枪。
那些能在百米外夺人性命的火枪。
一轮齐射，几十名异族士兵倒下。
两轮齐射，又是几十名。
三轮——
异族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开始后撤。
而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城头腾空而起。
杨业霆。
赵继祖。
孤语道人。
他们没有追击，只是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异族。
那姿态，那气势——
和霞云岭那一战，一模一样。
异族士兵中，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嘶喊。
“是他们！是那三个魔鬼！”
“快跑！快跑！”
恐惧，再次被点燃。
那些刚刚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异族大军，彻底溃退。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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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一支长长的队伍，终于看到了丰城的城门。
队伍里有蛮族人，有伤员，有老人孩子，有背着武器的战士。他们走得缓慢，走得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队伍最前方，鄂罗坨骑马而行。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是那三十名手下。
再往后，是数千名蛮族族人。
他们的目光，都望着前方那座城。
那座他们曾经视为庇护所的城。
那座此刻正有人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的城。
杨业霆骑马走在队伍一侧，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忽然开口：
“明月那丫头，肯定又站在城头等咱们了。”
赵继祖哈哈大笑：“那丫头，比咱们还能熬！这些天，怕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孤语道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近了。
更近了。
城门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那些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最前方，是一袭白衣的司明月。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这支缓缓靠近的队伍。
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映着夕阳的余晖。
那光芒，很淡。
却很暖。
杨业霆第一个策马上前，在司明月面前勒住马，笑呵呵地开口：
“丫头，老头子们回来了。”
司明月微微欠身。
“辛苦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杨业霆，落在那支长长的队伍上。
落在那些蛮族人脸上。
那些曾经恐惧到不敢抬头的人，此刻正望着她，眼中带着感激，带着敬畏，也带着一种……
小心翼翼的期待。
司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
但落在那些蛮族人眼中，却重逾千钧。
鄂罗坨终于走到城门口。
他在司明月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
“多谢。”
一个字，却比任何繁复的礼节都重。
司明月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三十名伤员，看着那数千名劫后余生的族人。
她轻轻开口：
“进去吧。”
“你们的新家，在里面等着。”
鄂罗坨抬起头。
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但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更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