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门炮。但不是他熟悉的“天雷地火”那种粗短的滑膛炮。这门炮的炮管明显更长、更细，通体黝黑，泛着类似镜面的冷光。炮身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那是膛线。炮架也更加复杂，有精密的俯仰和转向机构，甚至还有一个类似望远镜的瞄准镜安装在炮身侧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炮弹。整齐码放在炮旁木箱里的，不是圆球形的实心弹，而是一枚枚圆柱形、带尖锥弹头的奇怪玩意。弹体是铜铸的，尾部有凹槽，旁边还放着一个个黄铜制成的圆柱状小物件。
“这是……”何伟金的声音有些发干。
“‘真理’。”杨逍宇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天雷地火的升级版。不，应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走到炮旁，轻轻拍了拍冰凉的炮管：“射程，五里。有效杀伤范围，方圆三十丈。精度……这么说吧，五百步外，我能打中您腰间玉佩的挂绳。”
何伟金倒吸一口凉气。五里射程？方圆三十丈杀伤？这已经不是火炮了，这是……神器！
“演示一下？”杨逍宇问。
何伟金重重点头。
一刻钟后，众人来到工坊后山的测试场。这里已经清场，远处山壁上画着几个巨大的白色圆圈作为靶标。
“装弹。”杨逍宇命令。
两名经过专门训练的炮手上前。他们的动作流畅而迅速：一人从木箱中取出一枚圆柱形炮弹，另一人将一个黄铜小物件——火帽——安装在炮弹尾部。然后炮弹被装入炮膛，炮闩闭合。
“目标，三号靶，距离……”杨逍宇看了看手中的测距仪，“一千八百步。”
炮手快速摇动炮架上的手轮，调整俯仰角。瞄准手透过那个奇怪的“望远镜”观察，口中报出一串数字，另一名炮手继续微调。
整个准备过程不到二十息。
“放。”
炮手拉动击发绳。
没有传统火炮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嘭”。炮身后坐，但幅度很小。炮口甚至没有冒出太多硝烟。
何伟金瞪大了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壁。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他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时，三号靶所在的区域，突然爆开一团炽烈的火光！
不是实心弹砸在地上的那种尘土飞扬，而是真正的爆炸。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冲击波甚至让一千八百步外的众人都感到面部一热。碎石和泥土被抛上十几丈高空，然后哗啦啦落下。
当烟尘散去，那个直径三丈的白色靶标，连带着周围一大片山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焦黑的大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何伟金张着嘴，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几名随从更是面无人色，有一个人甚至腿一软，差点摔倒。
杨逍宇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转身，微笑着问：“何掌柜，觉得如何？”
何伟金这才回过神。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这……这东西……卖吗？”
“当然。”杨逍宇笑容不变，“我这次来，就是想把它推荐给您。”
他走到炮旁，拍了拍炮身：“不过何掌柜，我得实话实说。‘真理’的工艺，比‘天雷地火’复杂十倍不止。光是这炮管的膛线拉削，就得顶级工匠耗费半个月。所以……产量极低。”
“多低？”何伟金急切地问。
“目前，全在这里了。”杨逍宇指了指院中，“三门‘真理’，配套炮弹一百发。接下来三个月，最多还能再生产两门。”
何伟金的心沉了下去。五门？太少了！
“价格呢？”他问，已经做好了被狠宰一刀的准备。
杨逍宇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两黄金一门？”何伟金试探着问。这已经是天价了——天雷地火才五十两黄金一门。
杨逍宇摇头：“五千两。炮弹另算，一百两一发。”
“……”
何伟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身后的随从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五千两黄金！这够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一年！而这里有三门，就是一万五千两！加上炮弹……
“杨兄弟，这……这未免……”何伟金的声音都在发抖。
“太贵了？”杨逍宇接话，神色平静，“何掌柜，您刚才也看到了。一门‘真理’的威力，抵得上二十门‘天雷地火’。而且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在战场上，这东西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何况……您现在不要，别人可就要了。”
何伟金猛地抬头：“别人？谁？”
杨逍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何掌柜可知道北疆三皇子那边的情况？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这个月也该来提货了。可到现在都没人影，我还特意多备了二十门‘天雷地火’……”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何伟金心上。
他先是愣了下——杨逍宇怎么会突然和他这个六皇子麾下问三皇子的事？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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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威胁。不，比威胁更可怕——这是阳谋。
如果杨逍宇说的是真的，三皇子的人还没来，那么眼前这三门“真理”，就是唯一的三门。自己买了，三皇子就没有。自己不买，三皇子可能就会买走。
到时候，战场上面对拥有“真理”的三皇子军队……
何伟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他毕竟是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物，很快冷静下来。他盯着杨逍宇的眼睛，缓缓问道：“杨兄弟，您这话……我该如何相信？”
杨逍宇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然：“何掌柜，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信誉。骗您一次，以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再说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同情：
“说句有些得罪的话，何兄弟，您现在……其实没得选。您必须赌我说的是真话。”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何伟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是啊，他没得选。
就算杨逍宇说的是假话，就算对方打算货卖两家、两头赚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双方都拥有“真理”，实力对比不会改变。
可如果自己不赌，万一杨逍宇说的是真的，三皇子真买走了这些炮……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险，他冒不起。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工坊那边的锻打声、鼓风声远远传来，更显得测试场这片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何伟金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门炮，一百发炮弹，我全要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但是杨兄弟，我要您保证——三个月内，不能再卖给三皇子那边任何一门‘真理’。天雷地火可以，但‘真理’不行。”
杨逍宇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何掌柜，这……做生意讲究个公平，我若答应了您，岂不是……”
“再加一千两。”何伟金打断他，“作为独家采购的定金。三个月内，如果三皇子那边从您这里买到了‘真理’，这定金双倍返还。”
“这……”杨逍宇迟疑着，似乎在权衡。
何伟金趁热打铁：“杨兄弟，您也说了，产量极低。三个月最多两门，您全卖给我，我按同样的价格收。这样一来，您这半年就只需为我一家生产，省心省力，还能赚得更多。如何？”
杨逍宇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炮管。良久，他才似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何掌柜如此诚意，我再推脱就说不过去了。不过……这价格……”
“就按您说的，五千两一门，炮弹一百两一发。”何伟金一咬牙，“三门炮一百发炮弹，总共一万六千两黄金。我回去就筹备，十日内先付一半作为定金，余下的货到付清。独家协议……就按刚才说的，再加一千两定金。”
“成交。”杨逍宇终于露出了笑容。
两人握手。何伟金的手心全是汗。
交易达成，何伟金没有多留。他匆匆检查了三门炮和炮弹，留下两名心腹随从负责交接和运输事宜，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立刻返回霖益城。
马车在土路上疾驰，颠簸得厉害。但何伟金毫不在意，他一上车就取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一道道命令：
“立刻封锁所有通往北方的要道，特别是可能绕开霖益、直接连接西南的小路。”
“加强关卡检查，任何可疑车队、尤其是运输大型货物的，一律扣留盘查。”
“派人盯住已知的三皇子在西南地区的所有联络点，一旦发现有人试图接触‘卯家’工坊，立刻拦截。”
写完这些，他将密信交给车外的护卫，让其用信鸽即刻发出。
做完这一切，何伟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虽然被狠狠宰了一刀，但至少……这东西没落到三皇子手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杨逍宇登上了工坊那栋二层木楼，眺望着马车远去扬起的烟尘。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万六千两黄金……”杨逍宇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畅快的弧度，“何掌柜啊何掌柜，您可真是我的财神爷。”
这笔钱，足够樊城再扩军一万，足够将铁路修到霖益城下，足够……生产至少五十门“真理二型”。
是的，“真理”不过是过渡产品。在樊城的秘密工坊里，“真理二型”的图纸已经完成——射程更远，精度更高，重量更轻，甚至可以实现快速拆装运输。
而现在，有了何伟金送来的这笔巨款和作为交易的一部分、要求提供的大量稀有材料，二型的量产将不再是问题。
杨逍宇转身，看向工坊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工匠和学徒。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戏演完了，”他轻声说，“该准备下一幕了。”
远处，霖益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座城市还不知道，它已经成了一盘大棋中，即将被吃掉的第一颗棋子。
而执棋的人，此刻正站在这里，静静等待着时机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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