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赵三爷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碧泉的包场要求。
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铜锣声。
不是赵三爷敲的。
是台下有人敲的。
所有人转头。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戴斗笠的“渔民”,大步走向木台。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但每走一步,身边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渔民”走到台前,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年轻的、冷峻到骨子里的脸。
沈十六。
他把斗笠丢在地上,扯开腰间的粗麻布。
一把刀。
刀柄上刻着三个字。
万里雪。
绣春刀的寒光在崖州毒辣的日头下一闪。
众人皆惊。
赵三爷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
碧泉脸上的笑意僵住。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沈大人。
碧泉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好巧。
沈十六没有看他。
沈十六看着台上那三十六株草药。
然后伸出左手。
掌心朝上。
一块紫金令牌。
“如朕亲临”四个字,在阳光下灼灼刺目。
本官,大虞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庙会上,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奉旨查办无生道逆党余孽。”
这批药——
他抬起绣春刀,刀尖遥遥指向台上的冰玉盒。
“本官征用了。”
台下炸了锅。
渔民百姓们“轰”的一声议论开来。
“锦衣卫?!”
“朝廷的人!”
赵三爷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沈……沈大人,这是太后老佛爷——”
“赵三爷。”沈十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到只有赵三爷能听见。
“你确定要在本官面前提太后?”
赵三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这个疯子。
用太后的贡瓷装火药炸人的疯子。
赵三爷的腿软了。
但碧泉不会让他软。
“沈大人。”碧泉上前一步,从容不迫。
这批药是太后赏赐崖州百姓的恩典。”
“有司礼监文书为凭。”
“沈大人若要强行征用……”
他微微一笑。
“岂不是与民争利?”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起来。
“对啊!凭什么抢咱们的药!”
“锦衣卫在京城耀武扬威就算了,都欺负到崖州来了?”
此起彼伏。
显然是安排好的托。
沈十六不动如山。
他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雷豹。”
“到!”
“开棺。”
庙会角落。
雷豹一脚踹飞棺材盖。
顾长清没有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他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清清楚楚。
一字一字。
“赵三爷。”
“你台上这三十六株,不是赤炎烈阳草。”
全场一静。
赵三爷的脸瞬间僵了。
碧泉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是鸩心蔓。
顾长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验尸房里对着一具尸体下结论。
“赤炎烈阳草的叶缘金芒,在日光下泛着紫英反光。”
“你台上这批,金色毛刺在日光下泛的是黄绿色。”
“因为鸩心蔓的金芒含的不是石英,而是硫磺。”
“硫磺在日光下透出的光晕与石英截然不同。”
赵三爷的嘴唇开始发抖。
顾长清的声音继续从棺材里飘出来。
“当然,你可以说这不够证明。”
“颜色可以有偏差。”
“所以——”
“韩菱。”
韩菱已经不顾一切地挤到了台前。
她打开食盒,取出一把柳叶医刀。
“借一株。”
赵三爷还没反应过来,韩菱已经伸手拿起一株草药。
医刀极薄极快。
一刀切下根茎断面。
鲜嫩的切面暴露在阳光下。
庙会上所有人,包括碧泉。
都看得清清楚楚。
根茎的断面上,草木脉络清晰可辨。
不是如芒四射。
是盘旋如螺。
一圈绕着一圈。
像漩涡。
像……死亡的旋涡。
韩菱举起那个切面,高高举过头顶。
“鸩心蔓!”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
“此药服之,心脉寸断,即死!”
“赵三爷是要拿毒草当救命药卖给崖州百姓吗?!”
全场炸了。
真正的炸了。
不是安排好的托。
是五百多个崖州渔民、盐户、小商小贩,发自内心的愤怒。
“操他娘的!卖假药!”
“这是要害死人啊!”
“打他!打死这个黑心烂肝的!”
赵三爷吓得瘫坐在台上,几乎昏厥。
碧泉脸色铁青,眼角微微抽动。
他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那个应该躺在棺材里半死不活的家伙,还有脑子识破这个计。
沈十六。
碧泉退后一步,手指扣上了袖中的暗器。
“你以为当众揭穿了,就赢了?”
“药是假的不假。但真药不在你手上。”
他冷笑。
“没有真药,你的顾大人还是得死。”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庙会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
回春堂的后院。
此刻,后院库房门口的四个守卫,已经安安静静地倒在地上。
公输班从暗沟口无声地钻出来,手里捏着两根铁丝。
铜芯三环锁在他手中,连响都没响一声,就开了。
库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冰玉盒。
盒子上贴着红封。
红封上写着三个字——
炎山产。
公输班打开一盒。
取出一株草药,掰断根茎。
横截面。
纤维如芒四射。
如日光散射。
真货。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把十二盒全部搬出库房。
装进提前准备好的防水油布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贴在库房门上。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提刑司收。
……
庙会上的混乱还在持续。
碧泉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回头对身后的暗桩使了个眼色。
“动手。”
六个穿青衣的暗桩同时从人群中冲出来。
刀光闪烁。
沈十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绣春刀出鞘了。
一刀。
最前面那个暗桩的钢刀连同半截刀鞘飞上了天。
沈十六踏前一步,左肘外翻,膝盖顶上暗桩肋骨。
骨头断裂的声音极其清晰。
第二个暗桩从侧面扑来。
沈十六侧身。
刀背猛地横扫在对方太阳穴上。
暗桩翻了两个跟头,撞翻了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第三个直接跪了。
“别……别打了……”
第四个看看跪下的同伴,看看沈十六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也跪了。
沈十六甚至没有出全力。
他只用了三招。
碧泉目光一凛。
他终于想起来了。
崇明沙。
这个人用太后的贡瓷装上火药,把他的火船阵炸了个粉碎。
临走的时候还用绣春刀指着他的喉咙。
翻手覆下。
见之立斩。
碧泉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捏着一枚漆黑的“黑莲针”。
针尖幽蓝,浸过鹤顶红的暗器。
他的目光从沈十六身上移到了台下那口棺材上。
沈十六离棺材有三十步。
他离棺材只有十步。
碧泉扯了扯嘴角。
“沈大人,你的刀快。”
“但够不够快,在我这枚针扎进那口棺材之前。”
“保住你那个半死不活的仵作?”
沈十六的表情毫无变化。
但他的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
重心从前脚掌转到后脚跟。
防守姿态。
碧泉的笑容更深了。
绝境。
他以为是绝境。
“碧泉。”
棺材里又传来那个要死不活的声音。
“你手里那枚针是鹤顶红的吧?”
碧泉一顿。
“别紧张。我猜的。”
顾长清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脚下站的那块地砖…”
碧泉本能地低头。
脚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半息。
“嗖——”
伴随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脆响。
从棺材的通风口处,一根细如牛毛的涂麻毒针激射而出。
这是公输班在棺材内部装填的墨家袖弩。
顾长清凭听声辨位计算角度,韩菱按下机括。
毒针在碧泉不备之时,直直钉入了他握着黑莲针的右手虎口。
碧泉的手指瞬间麻木,一阵剧烈的酸胀从虎口蔓延到整条手臂。
黑莲针脱手落地。
碧泉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棺材。
棺材的通风口里,露出一只纤细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
柳如是。
她什么时候…
不。
她没有到过棺材旁边。
是韩菱。
韩菱在台前演完了那一出“验药”之后。
趁乱悄步退到了棺材附近。
那枚银针。
是顾长清口述方位和角度。
韩菱凭借手感和针法打出去的。
“好准的针。”碧泉咬着牙,抽出虎口的银针。
银针尖端泛着一层淡蓝色。
是麻药。
不是毒药。
她没想杀他。
她只是废了他的手。
“碧泉。”沈十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碧泉猛然转身。
不知什么时候,沈十六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三尺处。
绣春刀横在碧泉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颈动脉。
一层薄汗从碧泉额头上渗出来。
“沈十六……你不敢杀我。”
碧泉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我死了,你在崖州就没有线索…”
“你说得对。”
沈十六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不杀你。”
他抬起左手。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
太后赐给碧泉的“恩旨铜牌”。
江菱歌在水底从无生道沉船里捞上来的。
碧泉脸色骤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你怎么…”
“你在崇明沙沉了三条船。”
沈十六把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其中一条的船舱里,装着你和太后往来的全部信物。”
“你猜……”
“如果本官把这块铜牌送到御前,太后会不会说她从来不认识你?”
碧泉沉默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沈十六的声音平淡无奇。
“第一条,本官现在就把你押回京城。”
“证据确凿,凌迟处死。”
“第二条。”
沈十六收刀入鞘。
“告诉我,真正的赤炎烈阳草,在炎山的什么位置。”
碧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块铜牌就…”
“不是因为铜牌。”
沈十六微微侧头。
庙会南边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公输班扛着十二个冰玉盒,出现在回春堂后院的围墙上。
碧泉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
“库房里的真药……你们已经拿到了?”
“拿到了。”
沈十六看着他。
“所以你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杀了你,也不心疼。”
绣春刀再次出鞘,抵上碧泉的咽喉。
“你再想想。”
碧泉想了很久。
久到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炎山北坡。
碧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赤炎烈阳草是地火孕育的至阳之物,离开炎山火脉三天就会流失药性。”
“林圣女需要新鲜的真药来炼制神仙丸。”
“所以真药没法毁掉,只能派重兵看守。”
“南坡的被我们换成了鸩心蔓,真药全在北坡的火眼石缝里。”
沈十六收刀。
“绑了。”
雷豹的一嗓子扑上来,用麻绳将碧泉捆成了一只粽子。
“头儿,赵三爷也绑不绑?”
沈十六看了一眼瘫在台上的赵三爷。
“绑什么?他都吓尿了。”
果然。
赵三爷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
庙会外。
骡车在窄巷里等着。
公输班把十二盒真药装进车厢。
江远帆叼着烟杆坐在车辕上。
江菱歌扒着车厢门往里看。
“药都齐了?”
“齐了。”
韩菱接过冰玉盒,一个一个打开检查。
每一株都切了根茎。
放射状纤维。
全是真的。
“够了。”韩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两三钱的用量,这些够用三次。”
“只需要一次。”棺材里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你就那么确定一次能成?”韩菱皱眉。
“不确定。”
“那你……”
“不确定才只准备了一次的量。”
顾长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要是准备了三次的量,老天爷就觉得给了我退路,反而难成。”
韩菱气得想掀棺材盖。
“歪理邪说!”
“做大夫的,哪有只给病人一次机会的?”
“做仵作的有。”顾长清闭上眼。
“死人只给你一次机会看真相。”
“看不出来,就永远看不出来了。”
……
骡车碾着碎石路,向崖州城外的炎山方向驶去。
车厢里,柳如是帮顾长清将鱼胶面具一点一点从脸上揭下来。
“疼吗?”柳如是问。
“面具不疼。”
顾长清顿了一下。
“骨头疼。”
柳如是的手轻了些。
“还有多久到炎山?”
“两个时辰。”
沈十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顾长清在摇晃的车厢里逐渐进入半昏迷状态。
汞毒在骨髓里翻涌。
每一下心跳都像在肋骨上敲鼓。
“韩菱。”他突然开口。
“嗯?”
“到了炎山……你给我配药的时候……”
“除了烈阳草一两三钱之外……”
“加半钱冰海胆毒腺毒汁……”
“嗯。”
“再加三分石决明粉。”
“为什么?”
“石决明粉入肝经……而汞毒攻肝最狠……”
“石决明能在烈阳草烧毁经脉之前……先护住肝脏。”
韩菱拿笔飞速记下。
“还有呢?”
顾长清闭上眼。
“冲服的水温……必须是六成热。”
“不能多也不能少。”
“太热,烈阳草的至阳药性会过度激发,烧穿胃壁。”
“太凉,药力无法渗入骨髓,拔毒失败。”
韩菱的笔尖微微一抖。
“你怎么知道六成热最宜?”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这是后世医理的常识。
“……试过。”
韩菱死死盯着他。
“你在谁身上试过?”
沉默了很久。
“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
柳如是握着他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韩菱转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骡车碾着碎石路,向崖州城外的炎山方向驶去。
越往里走。
四周飞禽走兽的声响便越是稀少。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炎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清晰,山顶笼着一层如血的红雾。
“不对劲。”
沈十六突然勒住马缰,绣春刀无声滑出半寸。
“太安静了。”
“萧家的盐田就在不远处,这里怎么连个巡山的犬吠声都没有?”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三支浸透火油的鸣镝从山坡暗处的灌木丛中尖啸射出,直奔骡车而来。
沈十六一刀斩落两支箭矢。
第三支。
“叮!”
柳如是的峨眉刺从车厢里伸出来,精准地拨飞了最后一支火箭。
火箭落在骡车旁边的干草堆上。
草堆瞬间燃起大火。
黑烟滚滚。
山坡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鹤唳。
灌木丛中,十几个黑衣人影飞速向两侧散开。
半包围。
沈十六的目光穿过火光。
在山坡最高处。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一袭白衣。
长发如瀑。
面容在夕阳的逆光中看不真切。
但沈十六认得。
没有人比他更认得这个轮廓。
赤影。
林霜月的贴身护卫。
沈十六握紧绣春刀。
刀柄上“万里雪”三个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老对手了。”沈十六低声说。
赤影没有说话。
但他慢慢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刀身漆黑如墨,不反光。
刃口泛蓝,
常年浸入毒液。
两个人隔着一片火海对视。
雷豹,护车。”
“公输班,找路。”
“韩菱,别管外面,准备好药。”
沈十六说完最后一个字。
一步踏出。
人已经冲进了火海。
绣春刀的寒光在烈焰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长刀相交。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石簌簌落灰。
炎山之战。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