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砸落的灰烬中。
柳如是跪在碎砖上,双手剧烈颤抖,死死压着顾长清的胸口。
掌心之下,那丝微弱的起伏,彻底停了。
太医院废墟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周传来大火灼烧横梁的爆裂声。
周遭的废墟还在往下掉落碎砖。
尘土呛人。
韩菱跪在推车另一侧。
三根极细的金针悬在顾长清的死穴上方,迟迟不敢刺下。
“心脉断了。”
韩菱的声音在发飘。
柳如是猛地抬头。
她双手交叠,不管不顾地按压顾长清的胸腔。
一次,两次,三次。
血顺着顾长清的嘴角往外溢。
“顾长清!你给我喘气!”
柳如是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沈十六拖着那条不断淌血的左腿,一步步挪到推车前。
“救他。”
沈十六盯着韩菱,“太医院没了,济世堂的药材还能撑多久?”
韩菱拔出一根银针,刺入顾长清舌下。
“没用。”
“他刚才在地下水渠吸入了太多水银毒雾。”
“水银是沉木之毒,现在全淤积在胃里,正顺着断裂的心脉往五脏渗。”
韩菱眼眶通红,“太医院就是还在,也没有能瞬间化解此毒的现成解药。”
“有!”
一辆顺天府的破马车在长街尽头险险刹停。
薛灵芸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摔下来。
顾不上擦破的掌心,跌跌撞撞冲向推车。
“大虞朝……开国太医院正,李东垣留下的《解毒要诀》残卷!”
薛灵芸大口喘气,语速极快,双眼因极力回想而布满血丝。
“第三卷第七页有个偏方,专门解吞服水银、金箔之毒!”
“什么方子?”韩菱猛地回头。
“生鸡蛋清!大量的生鸡蛋清!”
薛灵芸急得直拍大腿,“古籍上说,生吞鸡子白,能裹住毒物,使其不入血脉!”
韩菱脑中犹如电光劈过。
她懂了!
顾长清曾经跟她探讨过毒理,提过一个词叫“蛋白质沉淀”。
虽然韩菱听不懂那个词。
但顾长清说过,鸡蛋清这种黏稠的腥物。
最能吸附重得像泥一样的毒水!
“方子没问题!”
韩菱厉喝一声,转头死死盯住雷豹。
“去弄生鸡蛋来!越多越好!快!”
雷豹二话不说,拎起镔铁棍转身就往长街两侧的民居跑。
方清源手里还端着那个没泼完的木桶。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半桶金汁,又看了看旁边满身大粪的魏征。
“老魏。”
方清源放下木桶,提起官服下摆,“找鸡蛋去。”
魏征没有迟疑。
这位六十多岁的左都御史,顶着一身臭气,迈开步子冲向最近的一处院门。
“砰砰砰!”
魏征用力拍打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
“官府办案!”
魏征掏出腰牌,举在老头脸前。
“家里有鸡吗?下蛋的母鸡!”
老头吓得腿软:“有……有两只。”
“鸡蛋全拿出来!”
魏征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头手里,“快!”
不到半盏茶。
雷豹用下摆兜着,捧着十几个沾着鸡屎的鸡蛋冲回来。
紧接着是魏征、方清源。
甚至几个死里逃生的丐帮弟子,也用破碗装了十几个鸡蛋狂奔而至。
一堆大小不一的鸡蛋堆在推车旁的石板上。
“敲开!只留蛋清!”柳如是指挥。
雷豹单手捏碎鸡蛋,笨拙地把蛋黄拨掉,蛋清全数流进一个干净的海碗里。
韩菱捏开顾长清紧闭的牙关。
“灌!”
柳如是端起海碗,将黏稠的蛋清一点点顺着顾长清的喉咙灌下去。
整整三大碗。
足足用了六十个生鸡蛋。
顾长清毫无反应。
脸色由死白转为青紫。
“催吐。”
韩菱手持银针,对准顾长清胃部的中脘穴,狠狠扎下三分。
同时,柳如是的两根手指直接探入顾长清的咽喉深处,用力按压他的舌根。
一下。两下。
顾长清的喉结猛地剧烈滑动。
“侧过身!”韩菱大喊。
沈十六和雷豹同时伸手,将顾长清的身体强行侧翻。
“哇……”
一大口极其腥臭、夹杂着暗银色光泽的黑水,从顾长清嘴里喷涌而出。
黑水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恶臭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伴随着剧烈的呕吐。
顾长清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声,在此刻的众人耳中,犹如天籁。
韩菱立刻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虽然极其微弱,但有了跳动的节奏。
“毒排出一半。”
韩菱脱力般跌坐在地。
“京城的药,救不活他。”
沈十六拖着右腿走过来,左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哪里的药能救?”
韩菱抬起头:“崖州。”
“最南边的流放死地。”
“那里有一座活火山。”
“炎山顶上伴生一种叫赤炎烈阳草的绝品药材。”
“加上那里的硫磺热泉,能把渗进骨髓里的水银汞毒一点点拔出来。”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崖州三千里水路,顾大人这身子骨,能撑到那儿?”
“我用阎王夺命针封了他的奇经八脉。”
韩菱从药箱底层翻出一颗黑色药丸,粗暴地塞进顾长清嘴里。
“半个月。”
“十五天内泡进炎山的热泉,他能活。”
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魏征站在街边,身上的绯色官袍全被黄褐色的液体浸透。
方清源端着半个破木盆,盆底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脏水。
风一吹,恶臭扑鼻。
“方尚书这盆金汁,泼得极准。”
魏征干咳两声,强撑着站直身体。
方清源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黑灰,把破木盆一扔。
“左都御史那根拐杖指引得好。”
“大虞文臣的风骨,全在这盆里了。”
雷豹在旁边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
苟三姐带着几十个乞丐蹲在废墟另一头。
捂着鼻子离这群文官远远的。
“当官的狠起来,连大粪都往自己身上糊。”
苟三姐嘀咕。
沈晚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水绿色的裙子破成了碎条,小腿上全是竹篾扎出的血洞。
她直奔沈十六,张开双臂就要抱。
沈十六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左手焦黑,右手还在往下滴血。
满身的杀气和血腥味浓烈得刺鼻。
“别碰我。”
沈十六把手藏在身后,“脏。”
沈晚儿不管不顾,直接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那件破烂的飞鱼服里,放声大哭。
宇文宁走上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丝帕。
拉过沈十六那只烧焦的左手,一层一层把伤口缠紧。
沈十六没躲。
“本宫府里有最好的伤药。”
宇文宁替他打了个死结。
宇文朔提着天子剑,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
叶云泽带着禁军开始清理太医院的废墟,安抚城南百姓。
宇文朔看着躺在板车上的顾长清,转身面向众臣。
“朕即刻下旨,派五百虎贲军,护送顾卿南下崖州就医!”
“皇上不可。”
顾长清微微睁开眼缝,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宇文朔立刻弯下腰,将耳朵贴近。
“太医院毁了……总得,有人……顶罪。”
顾长清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他死死盯着宇文朔的龙袍,手指无意识地抽搐。
“臣……狂悖,请皇上……革职……流放崖州。”
魏征瞪大眼睛,随即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这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御史瞬间明白了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明悟的方清源,咬着牙接话:“护驾失利,擅毁皇家官署……”
“按律,确实该削官去爵,打入囚车,流放崖州三千里。”
方清源连连点头,身上的臭味跟着乱晃。
“老魏头……”
顾长清扯开干裂的嘴唇,“押送流放犯的……是提刑司的人。”
“谁给我戴枷?”
宇文朔瞬间明白过来。
明升暗降,金蝉脱壳。
大张旗鼓派军护送,无生道和太后残党必会沿途疯狂截杀。
太医院被毁,全城恐慌,朝堂和百姓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如果是一个被皇帝厌弃、革职流放的罪臣,反而能掩人耳目,暗度陈仓。
更重要的是,给太后一个台阶。
太后背负着引爆太液池炸药的嫌疑,此刻惊弓之鸟。
顾长清被流放,太后必定放松警惕。
宇文朔正好借机彻底收拢京城兵权。
“燕王呢?”宇文朔问。
“燕王护驾有功……令其驻守京郊大营。”
顾长清胸膛起伏变缓,“还有一件事……”
沈十六走过来,半跪在板车旁。
“去崖州……走水路。”
顾长清抓住沈十六的手腕。
“叫上漕帮……江家那对父女……”
顾长清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板车周围死一般寂静。
沈十六缓缓站起身。
他拔出插在石板上的绣春刀。
扯下飞鱼服上的一块碎布,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雷豹,准备棺材。”
“明日早朝后,我们扶灵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