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瞬间填满整个底舱。
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在地板上滚动,拖出两条平行的暗红色血迹。
玄武跨过门槛。
青灰色的沉重铁甲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手里那条手腕粗的铁链随意拖拽,前端暗红色的铁刺刮擦着木板,木屑翻飞。
王五被一柄黑色短刀死死钉在地板上。
他右肩的骨头被彻底劈碎。
鲜血正顺着血槽疯狂涌出,汇聚成洼。
柳如是手腕一翻。
两柄峨眉刺无声滑落掌心。
她一步踏出,死死挡在顾长清的轮椅正前方。
左手反扣住腰间的一个机括暗囊。
雷豹猛地拔出插在甲板上的分水刺。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想取大人的命。”
雷豹双足猛蹬地板。
整块楠木甲板轰然碎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玄武面门。
“先问问你雷爷爷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分水刺的锋刃直取玄武咽喉。
玄武根本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任凭锋利的精钢尖刺重重扎在自己没有任何护甲覆盖的青灰色脖颈上。
“叮——”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炸响。
雷豹双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飙射。
分水刺的尖端生生折断。
玄武的脖颈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太弱了。”
玄武喉咙里滚出几个字。
他右臂猛地抡起。
粗重的铁链拦腰扫向雷豹。
雷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将断裂的分水刺交叉挡在身前。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舱室猛地一震。
雷豹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后方的实木隔断上,隔断当场碎裂成渣。
雷豹趴在废木堆里,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连挣扎站起的力气都失去了。
“让开。”
玄武抬起粗壮的右腿,一步步逼近顾长清。
公输班蹲在角落,双手飞速扣合一个黑色铁匣。
机括锁死的咔哒声接连响起。
“破甲连弩,放!”
公输班重重拍下机括枢纽。
三支通体乌黑的精钢重箭瞬间射出,直奔玄武面门、心口、下腹。
玄武不闪不避。
他抬起粗糙的左手,随意在身前一抹。
精钢重箭撞在他的掌心。
箭头直接卷刃。
玄武五指收拢,硬生生将三支重箭捏成一团扭曲的废铁。
随手丢在地板上。
韩菱咬破舌尖。
双手十指夹住八根淬满乌头汁的金针。
手腕抖动。
八根金针精准刺入玄武身上的死穴。
玄武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扎在胸前皮肤上的金针。
青灰色的肌肉猛地一阵蠕动。
“叮叮叮叮!”
八根金针被坚硬如铁的肌肉强行挤出,掉落在地。
乌头汁连一丝毒性都没有渗透进去。
船舱内陷入死寂。
雷豹重伤。
公输班最强的机关弩毫无作用。
韩菱的毒针无法伤其分毫。
玄武距离顾长清的轮椅,只剩最后五步。
柳如是握紧峨眉刺,呼吸急促。
她完全没有后退半步。
顾长清靠在轮椅深处。
他的左手从手腕到肩膀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
他没有看玄武手里的铁链。
视线死死盯在玄武青灰色的皮肤和略显迟缓的步伐上。
脑海中无数关于人体经络、毒理药性的记载疯狂翻滚拼合。
青灰色皮肤。
肌理硬化如铁。
失去痛觉。
伤口无血液流出。
中枢神经被强行切断。
皮肤角质层重金属沉着。
这是常年服用极大量银丹与曼陀罗混合物的典型体征。
这种邪门药方确实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板结,骨骼僵化,造就所谓的刀枪不入。
这违背了人体生长的基本规律。
刀枪不入的代价,是内脏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毒素堆积。
顾长清视线快速扫过玄武的身体结构。
腹部异常隆起。
右侧第三肋骨下缘比左侧凸出两寸。
吐纳极慢。
这是重度肝脾肿大的确凿之症。
他的内脏现在是一个装满毒血的皮囊,被坚硬的外壳强行包裹。
“柳如是,退。”
顾长清沙哑开口,嘴里不断涌出紫黑色的毒血。
柳如是没有动。
“我若退了,你会被砸成肉泥。”
玄武举起手中铁链。
“顾长清,圣女交代了,你太聪明。”
“聪明人活不长。”
铁链带着死亡的风压当头砸下。
“雷豹!右侧倒数第二根肋骨缝隙!”
顾长清猛地提高音量,嗓音撕裂。
“别管铁甲,用内劲透击他肿大的肝脏!”
“他是个死物!”
铁链砸落的瞬间。
柳如是左手按碎腰间机括。
一面特制的玄铁机关盾弹出。
她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玄铁盾,硬顶玄武这全力一击。
巨响声中。
玄铁盾表面出现巨大的凹陷。
柳如是双臂脱臼,骨骼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强忍剧痛,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硬生生为雷豹争取到了半息的时间。
废木堆中。
雷豹双眼充血。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双足猛蹬舱壁。
整个人紧贴着甲板滑行而出。
直接滑入玄武的视线死角。
右侧。
倒数第二根肋骨。
雷豹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内力全部灌注于右拳。
拳骨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罡气。
他没有用任何兵刃。
顾长清交代得极其明白。
透击!
对付这种外壳坚硬内部腐烂的怪物,钝器震荡才是唯一的解法。
“砰——!”
极度沉闷的击打声在底舱内回荡。
雷豹的重拳狠狠砸在玄武右侧肋骨缝隙的铁甲上。
铁甲没有碎。
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玄武停下动作。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打在自己侧腰的拳头。
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没吃饱饭吗……”
话音未落。
玄武青灰色的面部肌肉突然剧烈抽搐。
他引以为傲的石甲内部,传来极其微弱却致命的碎裂声。
那是极度肿胀的肝脏在巨大内力震荡下。
彻底崩裂。
黑红色的毒血失去了器官的束缚,在胸腔内疯狂倒灌。
玄武高举铁链的右臂僵在半空。
他张开嘴。
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粘稠黑血直接从口鼻喷涌而出。
他那具刀枪不入的身体重重向前砸倒。
铁甲撞击在甲板上。
震起漫天灰尘。
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的石甲玄武。
外表完好无损,内脏成了一滩烂泥。
当场毙命。
雷豹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柳如是撤开变形的玄铁盾,无力地靠在轮椅旁边。
韩菱立刻上前,将接骨膏敷在柳如是的双臂关节处,熟练地将脱臼的骨头接回原位。
底舱内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舱门外呼啸的风雨声不断灌入。
公输班走上前。
他用铁钳拨开玄武的铁甲,仔细检查对方的致命伤。
“外壳完好,内脏全碎。”
公输班转头看向顾长清。
“大人,您连他骨头底下长什么样都能算出来?”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嘴边的血迹一点点擦干。
没有回答公输班的疑问。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重新死死盯住桌面上那张被黑血污染的京城舆图。
玄武死前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京城的戏唱完了。”
“现在,轮到你上路了。”
林霜月派玄武来拦截漕帮沙船。
这是为了灭口。
更是为了拖延时间。
顾长清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
太庙一千斤。
养心殿一千斤。
陈德海的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三千斤火硝和一百零八具人骨。
钟楼没有埋炸药。
剩下的那一千斤,到底在哪里?
“不对。”
顾长清双手十指用力抓紧轮椅扶手。
指节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全都不对。”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林霜月牵着鼻子走。”
柳如是顾不上手臂的疼痛,快步走近。
“太庙和养心殿的炸药已经查明,皇上也已封锁太后慈宁宫。”
“京城的危机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顾长清猛地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笔尖蘸着玄武喷洒在桌上的毒血。
在舆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血红圆圈。
圆圈的位置。
不在皇城内。
不在太庙。
不在钟楼。
“林霜月是个追求极致仪式的疯子。”
顾长清声音极度沙哑。
“一百零八具人骨,是要用来祭天的。”
“三千斤火硝是祭典的引子。”
“她要毁掉的,从来不是一两座建筑。”
“她要毁掉的,是大虞的根基!”
顾长清笔尖用力点在圆圈的正中心。
那是京城东南四十里外,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枢纽。
通州大闸!
“水路!”
雷豹强撑着爬起来,盯着舆图倒吸一口冷气。
“内监把火硝和人骨伪装成瓷器,走水路运进京城。”
“必须经过通州大闸验关。”
顾长清将带血的毛笔扔在桌上。
“前两批一共两千斤火硝,确实送进了太庙和养心殿。”
“那是给太后准备的诱饵。”
“也是给我们准备的障眼法。”
“最后一千斤火硝,以及那一百零八具用来做阵眼的纯阳白骨。”
“根本没有离开通州水域。”
顾长清抬起头。
病态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通州大闸一旦被炸毁。”
“正值秋汛。”
“大运河的江水会瞬间倒灌入京。”
“整个京城,数百万百姓,连同紫禁城在内,将全部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这才是林霜月真正的‘九幽往生阵’!”
舱室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林霜月的恐怖布局。
太庙、养心殿、太后敲钟。
全都是为了把皇上的禁军、提刑司的视线、沈十六的刀,全部死死钉在京城内部。
等所有人都在为拆除京城的炸药而庆幸时。
滔天的洪水已经吞噬了一切。
王五拔出短刀,韩菱为他快速止血。
他忍着剧痛跪在甲板上。
“顾大人……我们现在的航线,就是直奔通州大闸啊!”
顾长清猛地撑着轮椅扶手直起身。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心脉,韩菱插在穴位上的三根金针剧烈颤动。
“王五!传令全船!”
“立刻起锚!满帆!”
“把船舱里所有能扔的辎重全部扔下江,必须把航速提至极限!”
“目标通州大闸!”
“我们去堵死那道水门!”
王五跌跌撞撞冲出底舱,对外面的水手嘶声狂吼。
沙船在狂风中剧烈转向。
巨大的风帆兜满秋风。
船身倾斜出一个可怕的角度,狠狠撕开江面的巨浪,全速向北方狂飙。
夜色深沉如墨。
暴雨终于停歇,江面上弥漫起浓重的白雾。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
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韩菱拔出已经被毒血染黑的金针,换上三根新的。
“你最多还有三十个时辰。”
韩菱没有任何客套。
“三十个时辰后,就算扁鹊在世,也只能给你收尸。”
顾长清看着窗外翻滚的江水。
“足够了。”
……
京城。
太庙广场。
满地泥水混合着鲜血。
沈十六坐在太庙地宫入口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的飞鱼服已经破烂不堪。
左颈的伤口被大理寺的仵作简单包扎止血。
绣春刀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隙里。
刀刃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宇文宁快马赶到。
她翻身下马,将一个沉重的皮质水囊扔给沈十六。
“太后封宫了。”
宇文宁在他身旁坐下,毫无公主的架子。
“皇上拿到了账本,接管了京城大防。”
沈十六拧开水囊,大口灌下烈酒。
烈酒入喉,刮过干裂的食道。
他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酒渍。
“太庙保住了。”
“养心殿保住了。”
沈十六将水囊扔回给宇文宁。
“林霜月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薛灵芸单手吊着绷带,从地宫深处走出来。
她的脸颊上沾满泥灰。
“沈大人,公主殿下。”
薛灵芸停在两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复核完毕的清单。
“地宫里的火药数量清点完毕。”
“加上养心殿那批。”
“一共两千斤。”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
身边的绣春刀发出一声嗡鸣。
“顾长清传回的情报是三千斤。”
沈十六盯着薛灵芸。
“少了一千斤。”
宇文宁手指瞬间握紧剑柄。
“少了一千斤,还少了一百零八具纯阳之骨。”
三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同时在脑海中炸开。
沈十六一脚踢翻面前的石灯笼。
“备马!”
沈十六拔起绣春刀跨上马背。
“京城全城戒严。”
“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就在沈十六调转马头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
南方天际。
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撕裂。
一道极其刺目的血红色强光,从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
将满天阴云染成诡异的暗红。
紧接着。
一声极其沉闷的恐怖巨响。
从南方几十里外的通州方向,贴着地面滚滚传来。
整个京城的地面都在随之震颤。
太庙广场上的禁军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
沈十六死死盯着南方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双手将粗糙的缰绳生生勒断。
“通州大闸……”
“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