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在青石板下的暗槽里急速奔涌。
嘶嘶的摩擦声直接盖过外头攻城木撞墙的声响。
一点幽蓝的火星在暗槽底部乍现。
火星顺着水银浸泡的火捻子急速游走。
直奔地宫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黑火药。
距离引爆只剩不到三息。
老工匠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宋远桥浑身定在原地,官服后背直接被冷汗湿透。
“来不及了!”薛灵芸拔高音量尖叫。
她双手十指紧紧抠住石桌边缘,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脑海中上百张地宫图纸疯狂翻滚,完全找不到任何后备的截断阀口。
这是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刀光乍现。
沈十六从地宫入口斜冲而下。
他脚尖点过汉白玉阶梯,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薛灵芸!指路!”沈十六沉声怒吼。
绣春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弧线。
“坎位!正南三步!承重石柱下方!”薛灵芸脱口而出。
沈十六没有任何迟疑,身形急坠。
他双手紧握长刀,腰背肌肉块块绷紧。
全身力道全部灌注于刀刃之上。
刀锋重重劈向那块刻着繁复花纹的青石板。
轰隆巨响在密闭的地宫内回荡。
半尺厚的青石板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得四分五裂。
石板碎裂的瞬间。
沈十六左手撕下被血水浸透的飞鱼服下摆,混合着满地碎石碎土。
左臂如灌注千钧内力狠狠掼入被劈开的石槽内部。
灼热的火星燎穿皮肉发出嗞啦声响。
他紧咬后槽牙,强催内力硬生生闷住那一寸致命的缝隙。
火捻子在碎土加上湿布的闷压下,勉强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
一缕焦臭的白烟从指缝间飘出。
地宫内十分寂静,周遭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
太庙外墙。
十几个虎贲军正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攻城木。
准备再次撞击紧闭的朱漆大门。
“都给我住手!退下!”
一道变了调的嘶吼声穿透雨幕。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十六单手揪着宗烨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宫入口一路拖出门槛。
绣春刀死死压在宗烨的颈侧。
刀刃切入皮肉,鲜血正顺着宗烨的脖颈不断往下流。
抬着攻城木的士兵们见主将落入敌手,双手发抖。
沉重的圆木轰然落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沈十六一脚踹在宗烨的膝弯处,宗烨惨叫一声。
扑通跪在满地泥水里。
沈十六反手将紫金玉牌高高举起。
雨水冲刷着他左颈翻卷的皮肉。
“太庙谋逆案,提刑司接管。”
“谁再敢往前一步,你们主将的脑袋立刻搬家!”
三千重甲兵卒,硬生生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压得步步后退。
宇文宁大步上前,接过薛灵芸递来的一张匆忙画就的草图。
“太庙暂时保住了。”
薛灵芸脸色煞白,右臂无力垂在身侧。
“顾大人传信说,真正的死门在钟楼。”
“景阳钟一百零八响正是震荡引信!”
宇文宁捏紧草图直接翻身上马。
“宋大人!拿刀架紧了宗烨,守死这里!”宇文宁马鞭一指。
“本宫进宫!”
……
慈宁宫佛堂。
断裂的紫檀佛珠散落一地。
太后站在巨大的金丝楠木佛像前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魏安跪在碎片中,大气都不敢喘。
“林霜月好大的胆子。”
太后的声音冷得掉渣。
“用哀家的银子,运她的火药。”
“她想把哀家和那小杂种一起送上天。”
“娘娘!娘娘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佛堂。
膝盖在金砖上滑出老远,声音抖得像筛糠:
“虎贲军……虎贲军被沈十六拦在太庙外了!”
“宗烨少爷他……他被沈十六生擒。”
“如今正被绣春刀架在脖子上当人质,三千大军全被逼停了!”
太后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供桌边缘。
锐利的长甲生生刮掉供桌表面一层金漆。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太后眼底泛起血丝,咬牙切齿,“三千重甲,连一个受了伤的锦衣卫都拦不住,竟还能被人拿捏了主将!”
太后霍然转身,明黄色的凤袍重重扫过地上的佛珠。
“宇文朔这是要借题发挥。”
“要把火药的盆子扣在哀家头上。”
太后转过身。
明黄色的凤袍重重扫过满地佛珠。
“他想趁机夺权。做梦!”
太后走向殿门,厉声下达指令。
“传哀家懿旨。皇宫戒严!大典提前!”
魏安惊慌抬头满脸骇然。
“娘娘!钟楼一响皇城必乱!且离中秋还有两日。”
“哀家等不到中秋了!”
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尽是癫狂。
“他宇文朔想拿炸药的盆子扣死哀家?哀家就先发制人。”
“现在就去钟楼,敲响景阳钟。”
“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入宫。”
“哀家要当着百官的面,废了这个忤逆的皇帝!”
……
江面漆黑。
狂风夹杂着暴雨砸在沙船甲板上。
底舱内油灯剧烈摇晃。
顾长清趴在小木桌上剧烈咳嗽。
咳出的血沫溅在铺开的京城舆图表面。
他手腕处的紫黑毒线已经越过手肘,正快速朝肩膀逼近。
韩菱抓起一把银针直接封住他心脉周围的大穴。
“再动脑子。”
“我就直接把你扎成哑巴。”韩菱手下毫不留情。
顾长清没有理会。
他瘦削的手指点在舆图的皇城位置。
指尖从太庙划到养心殿,最后重重落在中轴线上的钟楼位置。
“不对。”顾长清嗓音沙哑。
柳如是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林霜月苦心孤诣布了三年的局。”
顾长清屈起手指用力敲击舆图。
“她把一千斤火药放在太庙。”
“一千斤放在养心殿。”
“钟楼是总机括。”
“这个局太完美了。”
顾长清喘息片刻。
“但越完美的局,越容易因为一个变数满盘皆输。”
雷豹拿着磨刀石走过来。
“大人是说。有人会提前发现炸药?”
顾长清摇头。“变数是太后。”
顾长清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血色。
“陆渊去给太后报信了。”
“太后知道太庙有炸药,第一反应绝对是震怒。”
“她那种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一旦觉得自己被愚弄,就会立刻掀桌子。”
公输班蹲在旁边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会怎么掀?”
“废帝。”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太后会提前敲响景阳钟。”
顾长清盯着那条连向钟楼的墨线。
“她那种被权力异化的疯子。”
“一旦发现自己被无生道当了运火药的脏手套。”
“极度的恼羞成怒会烧毁她仅剩的理智。”
“她绝对会抢先发难废帝。”
“而这恰好替林霜月按下了那道催命的终极死栓。”
船舱内瞬间落针可闻。
柳如是手腕收紧,峨眉刺在掌心压出深红印痕。
“如果太后派人去敲钟。”
“那不是正好帮林霜月按下了引爆机关?”
顾长清发出一声冷笑。
“林霜月彻底算准了这一点。”
“她故意让陆渊把消息传给太后。”
“她就是要太后亲手敲响那口催命的丧钟。”
“杀人还要诛心。”
“这是无生道一贯的行事作风。”
雷豹豁然起身,脑袋重重撞在舱顶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皇上岂不是危险了?”
“头儿他们还在太庙,根本不知道太后会提前敲钟!”
顾长清按着桌沿试图站起身,双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整个人重重跌回轮椅深处。
“王五!”顾长清厉声大吼。
船舱门被大力推开。
凄冷的风雨疯狂灌入。
“顾大人!”王五浑身湿透立在门边。
“还要多久到通州码头?”顾长清快速追问。
“风向不对!最快也要明日清晨!”
顾长清用力咬住下唇,直接咬出鲜红血丝。
“来不及了。”
顾长清闭上双眼。
脑海中巨大的沙盘开始疯狂推演。
京城当下的局势。
唯一能阻挡太后敲钟的只有宇文朔的禁军。
但禁军名义上绝对不能对太后动武。
“立刻写信。”
顾长清赫然睁开眼看向柳如是。
“发飞鸽传书!走漕帮最快暗线直接传给苟三姐。”
顾长清双手攥紧轮椅扶手。
“让她散出京城所有乞丐。”
“立刻在玄武长街和东西华门沿途疯狂抛洒金银制造民间哄抢!”
“再放出口风说宫里走水了。”
“我要用百姓的汪洋大海。”
“彻底堵死百官进宫听钟的轿子!”
……
养心殿外。
宇文宁的快马直接冲入宫门。
快马被禁军拦在广场上。
她利落翻身下马,提着长剑直冲入大殿。
“皇上!”宇文宁大步迈入殿内。
宇文朔正站在暗渠边缘,盯着工匠小心翼翼抽出底部火捻子。
“太庙保住了。”
宇文宁语速极快。
“但顾长清传信!钟楼才是总机括!”
宇文朔快速转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剧烈晃动。
“叶云泽!”宇文朔厉声断喝。
叶云泽当即单膝跪地。
“带人即刻封锁钟楼。”
“任何人不得靠近钟架半步!”
“臣遵旨!”
叶云泽提着佩剑,率领二十名禁军死士全速冲出养心殿。
……
冰冷的夜雨中。
皇宫甬道上脚步声极其杂乱。
叶云泽带人刚冲到钟楼广场边缘。
前方火把通明。
魏安带着一百多名内监太监加上数十名大内侍卫。
这群人已经将钟楼团团围住。
钟楼二层。
一个干瘦的太监正抱着粗壮的撞木准备发力。
“住手!”叶云泽长剑出鞘大步逼近。
魏安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懿旨。
“叶统领。你要造反吗?”魏安扯着公鸭嗓厉喝。
“太后娘娘有旨。”
“皇宫全面戒严。敲钟召集百官!”
叶云泽根本不废话。他接到的是死命令。
“禁军听令!拿下钟楼!谁敢敲钟直接格杀勿论!”
禁军死士拔刀齐冲。
大内侍卫立刻迎上。
双方在钟楼下方激烈撞在一起。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在雨夜中无比刺耳。
魏安发出一声冷笑,立刻抬起右手冲着二层的太监打了个手势。
“撞!”
干瘦太监双臂直接发力。
巨大的撞木凌空荡起,直奔那口三丈高的青铜古钟。
叶云泽挥剑砍翻两名侍卫。
他脚尖重重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扑钟楼二层。
身处半空之中。
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从钟楼顶部的飞檐倒挂而下。
一柄泛着幽蓝光芒的短匕无声无息抹向叶云泽的咽喉。
无生道护法青鸾。
叶云泽身在半空完全无法借力。
他只能强行扭转腰身,手中长剑直接横封格挡。
兵刃相撞火星四溅。
叶云泽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逼得坠落地面,脚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青鸾赤足踩在剧烈摇晃的钟架边缘。
轻薄的罗裙在夜雨中猎猎作响。
她借着下坠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干瘦太监的后背。
掩唇娇笑的瞬间。
她手腕魅惑的银铃声与撞木加速砸向青铜钟的死亡呼啸交织在一起。
“叶统领。别急嘛。听完这声钟响。大家一起上路。”
沉重的撞木距离青铜巨钟只剩最后致命的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