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顾大人即刻启程回京,入慈宁宫。”
魏安的拂尘在门槛上轻点了一下。
二十多名带刀侍卫从他身后鱼贯而入。
顾长清没动。
沈十六已经站到了顾长清身前。
绣春刀没出鞘,但他的拇指搭上了刀柄。
仅这一个动作,离他最近的两名侍卫同时后退了半步。
“魏公公。”
顾长清开口了。
“从京城到景德镇,快马加鞭至少七天。”
“你是把马跑死了几匹?”
魏安笑了。
笑容挂在白净的脸上,不深不浅。
“顾大人说笑了。”
“咱家是走水路来的,内务府的快船,五天便到。”
五天。
顾长清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时日。
他们抵达景德镇不过两天,溶洞昨夜才炸。
五天前他们还在金陵码头跟萧玉龙掰手腕。
魏安不是冲着景德镇的事来的。
他是在他们离开金陵之前就已经上了船。
“太后娘娘的意思。”
魏安的拂尘往前一送,蝇头指向顾长清胸口微鼓的位置。
“顾大人为朝廷办差辛苦了,身子又不好,该回京养一养了。”
柳如是的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搭上峨眉刺的刺柄。
她站在顾长清轮椅的右后方,与沈十六形成一个三角形,把顾长清护在中间。
公输班靠在庙柱上,铁箱背在身后。
他的眼神从魏安脸上移到那些侍卫身上,又移回来。
二十三个人,七个佩刀的位置偏高,是右手握刀的习惯。
雷豹扛着分水刺挡在庙门口,龇牙冲魏安笑了一下。
“魏公公,你这排场,比我们千户大人的还阔气。”
魏安没看他。
顾长清慢慢坐直了身子。
轮椅的轮轴发出一声细响。
“魏公公。”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亮出手腕内侧延伸到手背的紫黑纹路。
“你看,这是汞毒的瘀斑。”
“韩大夫说了,我这条命现在跟煮过了头的药罐子似的,经不起颠。”
他放下手,语气平平。
“回京可以。”
“你准备用什么抬我?太后的凤辇够不够平稳?”
魏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长清懒得等他回答,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说了,我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持的是陛下赐的紫金腰牌,查的是陛下钦定的案子。”
“太后什么时候管起刑案来了?”
魏安的拂尘收回袖中。
他没有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轻,轻得没有声音。
沈十六的刀出鞘了三寸。
金属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庙里回荡。
侍卫们整齐地按住了刀柄。
魏安停住。
他低头看着沈十六横在面前的半截刀身,嘴角的笑意没变。
“沈大人。”
魏安的嗓音尖细,每个字都拖着长音。
“太后是请顾大人叙话,又不是拿人。”
“何必刀剑相向?”
“请人叙话带二十多个佩刀的?”
沈十六没看他,目光从最左边那个侍卫的靴底扫到最右边那个的刀柄磨损处。
“魏公公,你这二十三个人里头,七个是慈宁宫的老人,剩下十六个的靴底沾着窑灰。”
他终于看向魏安。
“你在景德镇待了不止一天吧?”
魏安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拂尘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魏安的视线越过沈十六,落在顾长清胸口那团微微鼓起的位置上。
“顾大人怀里揣的什么?”
魏安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寒意终于露出来了。
“可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顾长清伸手往怀里摸。
指尖先碰到了羊皮纸的毛边。
他的手停了一瞬,不到半息,像是随手翻了个方向,摸出一只竹管。
韩菱塞给他的回阳丹。
他晃了晃,丢给魏安。
魏安下意识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药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吊命的药。”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魏公公要是不信,可以找太医验一验。”
魏安把竹管交给身后的侍卫,抬起拂尘,重新笑了。
“顾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咱家更该护送大人回京才是。”
“太后她老人家最是慈悲,哪里忍心看朝廷的栋梁之才在外面受苦?”
“慈悲?”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
刀身在光线里转了个角度,反光扫过魏安的脸。
“景德镇的窑工烧死在窑炉里,太后也慈悲了吗?”
魏安的笑凝住了。
庙里安静了两息。
沈十六把刀推回鞘中,“咔”的一声,刀锷扣死。
“魏公公。”
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你回去告诉太后,顾长清是陛下的人。”
“案子没查完之前,谁都带不走。”
他顿了一下。
“包括太后。”
魏安的拂尘在袖中捏紧了。
白净的指节上青筋隐现。
他没有发作。
他在笑。
“沈大人这话,咱家可不敢往上传。”
魏安退了一步,拂尘往肩上一搭,对着顾长清微微欠身。
“顾大人好生养着,咱家先告辞了。”
他转身朝庙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停住了。没回头。
“对了。”
魏安的嗓音从门口飘进来,语气散漫。
“太后让咱家带句话。”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太后说,京城最近不太平。”
“沈大人家里那位小姐,叫晚儿是吧?”
“前几日刚搬去了长安公主府上住。”
“太后挂念得很,叫人送了几匹蜀锦过去。”
沈十六的脊背僵了一瞬。
魏安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跟他走路一样没有重量。
“小姑娘穿红的好看。”
“太后说了,等沈大人回京,一起去慈宁宫坐坐。”
他跨过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二十多名侍卫鱼贯退出。
靴底声渐远。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十六站在原地。
他的刀出了一寸。
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按回去的时候,刀锷撞击鞘口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庙门口的地砖在他靴底发出一声闷响,从脚跟处蔓延出一条裂纹。
雷豹从门口退回来,看了一眼那条裂纹。
看了看沈十六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威胁你。”
顾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十六没回头。
“晚儿在宇文宁那里。”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安全。”
“安全不安全,得看魏安这趟回京之后太后的动作。”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折好,递给柳如是。
“藏起来。”
“不要放在身上。”
柳如是接过去,指尖在羊皮纸边缘摸了一下。
“缝进轮椅的夹层里?”
“不行。”
公输班从柱子后面走过来,蹲下来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魏安进门时扫了三遍轮椅,他怀疑东西在车上。”
顾长清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从铁箱里摸出一块薄铁皮。
三下两下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把羊皮纸塞进去。
从腰上解下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一起放入匣中,用焊丝封口。
他把铁匣递给雷豹。
“背在身上。”
“贴着后腰。”
雷豹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后腰的刀鞘旁边。
顾长清靠回轮椅,闭了一下眼。
韩菱扎在他手腕上的银针还在,针尾微微震颤。
一个时辰。
韩菱说了一个时辰必须回去换药。
“走。”
顾长清睁开眼。
“回客栈。”
柳如是推着轮椅往庙门口走。
经过供桌时,顾长清伸手拿起那只苍白的瓷瓶。
朱衍刻着公输班少年面容的瓷瓶,揣进袖中。
公输班跟在后面,没说话。
他看见了。
出庙门时,阳光刺眼。
街道两侧的窑坊还在冒烟。
四个苦力蹲在墙根,看见一行人出来,齐齐低下头。
雷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窑神庙的牌匾。
窑火千年。
“千年个屁。”
他嘟囔了一句,扛着分水刺跟上队伍。
回客栈的路上,顾长清一直在想。
魏安五天前从京城出发。
那时他们还在金陵跟萧家过招。
太后派魏安来景德镇,不可能是为了溶洞和朱衍。
那些事太后还不知道。
太后知道的是:钦差南下了,要查人骨瓷。
魏安来景德镇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是请他回京。
是来灭口的。
带二十多个佩刀侍卫进窑神庙,不是要“叙话”,是要动手。
但魏安没动手。
因为沈十六在。
那句关于沈晚儿的话不是随口说的,是退路。
威胁不成就改打感情牌,打不了感情牌就回京搬救兵。
魏安是太后养了三十年的狗,不会自作主张。
他来景德镇之前,太后一定给了他底线。
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拖,拖不住就回去禀报。
顾长清的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那只冰凉的瓷瓶。
时间不多了。
魏安回京最快五天,太后收到消息后调兵遣将最快三天。
八天。
他最多还有八天。
……
韩菱在门口等着。
看到柳如是推着轮椅进院门的一瞬间,她冲上去抓住顾长清的手腕按了三息。
“脉象乱了。”
韩菱松手,脸沉下来。
“我说了一个时辰!你超了半炷香!”
“多了半炷香而已。”
顾长清被她拽着袖子拖进屋里。
“魏安来了,总得应付一下。”
“应付到阎王殿去。”
韩菱把他按在床上,从银针匣里抽出四根长针,毫不客气地扎进去两根。
“躺着别动。”
顾长清吃痛吸了一口凉气,老实躺下了。
沈十六跟在后面进屋,靠在门框上。
他没坐,也没说话。
一直在看院门外的方向。
柳如是关了门,走到沈十六身边,压低了嗓音。
“魏安提到沈晚儿。”
“我听见了。”
“要不要……”
“不用。”
沈十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宇文宁会处理。”
他顿了一下。
“她答应过我的。”
柳如是没再说话。
屋里,韩菱一边给顾长清换药一边骂。
“……汞毒往心脉走了三分,再这么折腾下去十天都撑不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有八条就够了。”
顾长清闭着眼。
“还能给你省一条下辈子用。”
韩菱手里的银针差点戳歪。
“你闭嘴。”
柳如是嘴角动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原样。
“顾长清。”
沈十六从门框边走过来。
“魏安不是冲着溶洞来的。”
“我知道。”
“他五天前就出发了,比我们到景德镇还早。”
顾长清睁开一只眼。
“太后不知道溶洞和朱衍的事,她只知道我们南下查人骨瓷。”
“魏安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
“所有人。”
顾长清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我,你,陈德海,孙廷机,钱忠。”
“死人不会说话,死了一了百了。”
“但他带的人不够多,沈十六你又在,他动不了手。”
“那他回京之后呢?”
雷豹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
“回京搬兵。”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
“最快八天,太后的人就到。”
“不是二十几个侍卫,是能把景德镇围起来的兵力。”
屋里安静了一息。
“所以…”
顾长清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还有八天。”
他看向沈十六。
“八天之内,抄了陈德海的家,拿到红皮册子。”
“把所有证据封箱走水路送回京城。”
沈十六点头。
“雷豹已经去了。”
“不够。”
顾长清坐起来,被韩菱一把按回去。
他躺着说。
“光有红皮册子还不够。”
“我要陈德海活着开口说话。”
“他嘴里的东西比册子更值钱。”
“陈德海跑了怎么办?”柳如是问。
“跑不了。”
顾长清闭上眼。银针在穴位上微微震颤,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他跑了,太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只有留下来,在我和太后之间赌一把。”
“赌什么?”
“赌谁先死。”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豹的嗓门从墙外炸进来。
“陈府找到了!红皮册子在!但陈德海——”
脚步声到了门口,雷豹一把推开门,满头是汗。
他手里攥着一只铁匣子。
小腿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靴子里淌。
“人没了。”
雷豹把铁匣子“砰”地搁在桌上。
“书房暗格被撬开过,钥匙还挂在墙上的机括里。”
“红皮册子在,但少了最后三页。”
“陈德海不在府里,他的卧房床底有一条新挖的地道,通往城南码头。”
雷豹喘了一口气。
“码头上停着的那艘内务府快船。”
“魏安的船,已经离岸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被褥上停住。
魏安。
五天前到的景德镇,在窑神庙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
不是灭口。
不是威胁。
是接人。
魏安从头到尾就不是来杀他的。
他是来接陈德海走的。
窑神庙的一切。
懿旨、叙话、威胁沈晚儿。
都是障眼法,是给陈德海争取收拾暗格、撕毁最后三页、钻进地道的时间。
顾长清闭上眼,把这层窗户纸一刀捅穿。
“红皮册子最后三页写的什么?”
雷豹摇头。
“不知道。但陈墨可能知道。”
赵铁生看守的客栈后院。
陈墨靠在墙根,被沈十六打伤的手腕肿得发紫,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
他的视线穿过院墙,落在城南码头的方向。
码头上空,一面内务府的黄旗正在江风中渐渐变小。
陈墨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嘴唇弯了一下。
“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