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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2章 死人留的供词最狠,因为他不怕报复
    陈墨的嘴型在马蹄声里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顾长清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陈墨一眼。

    陈墨的眼神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对视。

    那是交代后事的眼神。

    顾长清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在诏狱里,在刑场上,在每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的人脸上。

    他站起身,扶着门框,把这三个字咽进肚子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十六已经翻身上了院墙,单手按刀,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街口方向。

    “赵铁生。”

    沈十六跳下来,语气不耐。

    “带了四十多个人,全副甲胄,跑得倒快。”

    顾长清没理会赵铁生。

    他转头看向柳如是。

    “密信写完了?”

    “写完了,两封都封好了。”

    柳如是从袖中取出两只竹筒,蜂蜡封口。

    一只递给顾长清过目,一只揣回怀里。

    “第二封先不发。”

    顾长清把竹筒搁在桌上,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等我从窑神庙回来再说。”

    韩菱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拽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

    “你现在的脉象跟半个死人没区别,还要去窑神庙?”

    “半个死人也得把活干完。”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的瘀斑。

    紫黑色的纹路又往上蔓延了半寸,隐约能看见皮下血管的走向。

    韩菱的手指掐在他腕脉上,三息之后松开。

    “一个时辰。”

    韩菱从银针匣里抽出两根长针,一根扎进他内关穴,一根扎进合谷。

    “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回来换药。”

    “否则我不管你是大理寺正卿还是天王老子,我把你绑在床上灌药。”

    “成交。”

    顾长清把银针留在手腕上,拉下袖子遮住。

    院门外,赵铁生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带着急切。

    “顾大人!末将奉孙大人之命前来护送……”

    沈十六拉开院门。

    赵铁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刀鞘上还沾着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溅上去的血点子。

    赵铁生的视线落在那些血点上,喉结滚了一下。

    “沈……沈大人。”

    “你来得正好。”

    沈十六侧身让开半步。

    “帮我看着这个人。”

    他朝院子里一指。

    陈墨靠在墙根,脸色灰白。

    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陈墨。

    “这……这是陈大公子?”

    “对,陈大公子。”

    沈十六把刀往肩上一搁。

    “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带了五十个死士围杀本官的人。”

    赵铁生的腿软了一下。

    “你替我看着他。”

    沈十六拍了拍赵铁生的肩甲,力道不大,但赵铁生整个人矮了半截。

    “跑了,我找你。”

    “是!是是是!”

    赵铁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指挥手下把陈墨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长清坐上轮椅,柳如是推着他出了院门。

    公输班跟在后面,铁箱背在身上,一瘸一拐。

    小腿上的伤口被韩菱草草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

    但走路还是一歪一歪的。

    雷豹扛着分水刺走在最后面,经过赵铁生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千户,你肩甲上那五道凹痕还在呢。”

    赵铁生伸手摸了摸肩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别让陈大公子磕着碰着。”

    雷豹龇牙笑了笑。

    “顾大人还要跟他聊天呢。”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街道往城南走。

    景德镇的街道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窑坊和柴房。

    空气里弥漫着釉料的焦味和松柴燃烧后的烟气。

    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看见这一行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对视。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两侧的窑坊。

    每一座窑坊的门口都贴着内务府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夜里贴的。”

    柳如是压低声音。

    “溶洞炸了之后,孙廷机连夜封了所有窑口。”

    “封得越快,说明里面藏的东西越多。”

    顾长清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窑神庙在城南尽头,一座不大的砖木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石柱。

    柱上刻着“窑火千年”四个字。

    庙门半开着。

    沈十六先一步跨进去,绣春刀出鞘三寸,扫了一圈。

    庙里没人。

    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

    墙壁上挂满了窑工们供奉的红布条。

    密密麻麻,写着“窑神保佑”“开窑大吉”之类的字样。

    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尊窑神像。

    泥塑的,彩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顾长清的轮椅停在供桌前。

    他没看窑神像。

    他在看供桌

    供桌是一整块青石板,四条腿嵌在地砖里。

    石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香灰和蜡油,年深日久,已经凝成了硬壳。

    但硬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很细,很直,从供桌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

    “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下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指腹在划痕尽头停住。

    “有机括。”

    他从铁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顺着划痕插进去。手腕一转。

    “咔嗒。”

    供桌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整块青石板往左滑动了三寸,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缝隙。

    公输班把手伸进去,摸了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

    不是无生道的倒挂莲花。

    是正的。花瓣朝上,莲蓬饱满。

    公输班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瓷瓶。

    瓷瓶通体苍白,釉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冷光。

    瓶身极薄,对着天光能隐约看见内壁的纹路。

    公输班把瓷瓶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雷豹凑过来。

    公输班没回答。

    他把瓷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来,对着庙门透进来的天光,慢慢转动瓶身。

    内壁上刻着一张脸。

    线条极其精细,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是公输班的脸。

    但不完全是。

    刻画的面容比公输班年轻十岁,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神气。

    那是公输班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朱衍记忆中师弟的模样。

    瓷瓶内壁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顾长清把瓶口凑近,眯着眼辨认。

    “别学我。好好活。”

    六个字。

    公输班从顾长清手里接回瓷瓶,双手捧着,低下头。

    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雷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公输班的后背。

    沈十六背对着众人,站在庙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他没回头。

    但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很久。

    有些东西不用说。

    顾长清给了公输班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公输班。”

    “嗯。”

    “瓷瓶里还有东西。”

    公输班抬起头,把瓷瓶倒过来,轻轻晃了晃。

    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从瓶口滑出来,落在他掌心。

    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机关图。

    是一张人体骨骼图。

    但骨骼的排列方式不对。

    不是解剖学里正常的人体结构,而是被拆解重组后的某种模型。

    每一根骨骼旁边都标注着极其详细的数据。

    长度,直径,密度,承重极限。

    图纸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四十八号。最后一个。用我自己。”

    公输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试具。”

    顾长清点头。

    “溶洞里的爆炸不是为了杀我们,也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他是在完成最后一次实验。”

    “用自己的身体。”

    庙里安静了几息。

    柳如是打破了沉默。

    “图纸背面还有字。”

    顾长清翻过羊皮纸。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但能辨认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让顾长清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这不是朱衍的遗书。

    这是一份供词。

    顾长清的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

    壹号试具。承德十年三月初九。

    来源:景德镇城南流民窝棚,男,约二十五岁,无名。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九成。

    处置:颅骨取用,余料碾粉入釉。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三寸。

    拾叁号试具。承德十年十月十七。

    来源:内务府司造局匠人张有才,男,三十一岁。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十成。

    处置:全骨取用。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最后一行备注让顾长清的手指停住了。

    “此人妻携幼子于十一月赴景德镇寻夫,已处置。”

    四十七个编号。四十七条人命。

    每一条人命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

    是下令之人的名字。

    顾长清的食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称谓。

    “慈宁宫。”

    顾长清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转过身,飞鱼服后背的两个烧洞在天光里格外刺眼。

    “够了吗?”

    “够了。”

    顾长清的手按在怀中的羊皮纸上。

    “这是朱衍留给公输班的遗物,也是他留给我们的刀。”

    “一把能捅进慈宁宫的刀。”

    沈十六把绣春刀插回鞘中,刀锷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去捅。”

    庙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雷豹探头一看,缩回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来了一百多号人,打头的穿蟒袍,后面跟着内务府的旗子。”

    顾长清没动。

    “孙廷机。”

    柳如是的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搭上了峨眉刺的刺柄。

    窑神庙外,脚步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穿过庙门,带着阴柔的威压。

    “顾大人好雅兴,大清早的跑来拜窑神。”

    不是孙廷机。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

    这个声音他在京城听过。

    慈宁宫的人。

    庙门被从外面推开,阳光涌进来。

    照亮了门口那个面白无须,身穿蓝色蟒袍的身影。

    魏安。

    太后身边的首席太监。

    他不该出现在景德镇。

    魏安笑眯眯地跨过门槛,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

    身后涌进来二十多个带刀侍卫。

    “太后有旨。”

    魏安的笑挂在脸上,眼底却冷得像两口枯井。

    “请顾大人即刻启程回京,入慈宁宫。”

    他顿了一下,拂尘指向顾长清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

    “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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