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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3章 二十个兵围一个轮椅,景德镇你礼貌吗
    沈十六的刀出鞘。

    比箭更快。

    绣春刀斜劈而上,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叮”的一声脆响。

    箭矢被拍飞出去,钉进了大堂左侧的朱漆柱子里。

    箭身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幽蓝色的箭头泛着湿润的光泽。

    韩菱扫了一眼。

    “乌头汁。”

    两个字,比那支箭还冷。

    沈十六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已经掠出了大堂,踏上屋瓦。

    瓦片在靴底碎裂,他沿着屋脊疾冲三步,绣春刀向左前方劈出。

    空的。

    对面茶楼屋顶的瓦面上,只留下一双浅浅的脚印。

    鞋底的纹路清晰——窑工特有的防滑麻鞋。

    沈十六蹲下身,拇指在脚印边缘的碎瓦上一抹。

    松脂。

    与青龙岭那批杀手靴底的用料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扫视整条街。

    屋顶空无一人。

    街面上倒是热闹得很。

    围观的百姓被衙役拦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卖馄饨的老头担子都没放下,就站在那儿看。

    杀手已经混进了人群。

    沈十六收刀入鞘。

    翻身跳回大堂。

    “跑了。”

    顾长清没抬头。

    他蹲在王二狗身边,正拨开这年轻人的眼睑细瞧。

    “跑了就跑了。”

    “重要的是这个。”

    他伸手拔下了那支钉在柱子上的箭。

    “雷豹。”

    “在。”

    “箭杆上有字。”

    雷豹接过箭,凑到窗户光线下转了两圈。

    箭杆靠近箭羽的位置,刻了一行蝇头小字。

    刻痕很浅,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平虏卫军械坊,永熙三十二年制。”

    雷豹念完这行字,抬起头。

    “这是军用箭。”

    大堂里安静了两息。

    公输班从门口走进来。

    他一直站在外面没动,此刻脸色铁青。

    “平虏卫的军械坊三年前已经被裁撤了。”

    他的话很慢。

    “贺兰山死后,宣府清查了他名下所有军械库存。”

    “那批箭,应该已经全部被朝廷回收销毁。”

    顾长清将箭杆放在白布上。

    “应该。”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但显然,有人截留了一部分。”

    他站起身。

    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打了个晃。

    柳如是从旁边伸手扶了一把,手掌按在他的肘弯处。

    力道不重,但很稳。

    顾长清没推开。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知府。

    这位景德镇知府大人此刻的姿态倒是一出罕见的奇观。

    双膝并拢,脊背挺直。

    脑袋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上。

    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你叫什么。”

    知府的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

    “下……下官景德镇知府赵世安,见过……”

    “省了。”

    顾长清打断他。

    “王二狗坠窑的案子,卷宗在哪?”

    赵世安的脑袋又压低了一寸。

    “回大人的话,卷宗……卷宗已经归档了。”

    “拿来。”

    “这……”赵世安犹豫了一瞬。

    “此案已经结案……”

    沈十六从大堂柱子上拔出那支箭。

    箭头朝下。

    “叮”的一声,丢在赵世安面前。

    幽蓝色的毒箭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赵世安的膝盖边停住。

    赵世安的身子剧烈一抖。

    “马上拿!现在拿!”

    他连滚带爬地朝后堂奔去。

    官帽掉了都没顾上捡。

    雷豹看着他那颠簸的背影,面皮微微一颤。

    “这位比金陵的孙富贵还好使。”

    “别高兴太早。”

    柳如是的声音从顾长清身后传来,压得极低。

    “他跑得太快了。”

    顾长清偏头看她。

    柳如是的视线落在知府消失的方向。

    “一个刚被吓破胆的人,跑去拿卷宗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叫人代劳。”

    “但他自己跑了。”

    她顿了一拍。

    “他不是去拿卷宗。”

    “是去通风报信。”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让他去。”

    柳如是微微偏头。

    “我们来景德镇的消息,陈德海他们早就知道了。”

    “多一个知府报信不报信的,没差别。”

    他顿了半息,眼角微微牵动。

    “但王二狗还活着这件事——他们不知道。”

    “让赵世安替咱们去送这个消息,看看那边什么反应。”

    柳如是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顾长清转向地上的王二狗。

    年轻人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刚才那支箭从他头顶三尺的位置掠过,他的魂还没回来。

    顾长清让柳如是把轮椅推近。

    “王二狗。”

    年轻人抬起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从暗沟爬出来的?”

    王二狗点头。

    嘴唇嗫嚅了几下。

    “我……我本来已经死了。”

    顾长清等着。

    “三天前。”

    王二狗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夜里。”

    “我在天字号窑炉后面的柴房睡觉。”

    “听见声响。”

    他停了一下。

    “什么声响。”

    “碾东西的声音。”

    王二狗的手开始抖。

    “咕噜咕噜的。像磨盘在转。”

    “但比磨盘重。闷得多。”

    “从地底下传上来。”

    “我好奇。就起来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柴房后面有个铁门。”

    “平时锁着的。但那天没锁。”

    “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光。”

    “我推开门。往下走。走了很长的台阶。”

    “然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我看见了。”

    公输班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

    “你看见了什么?”

    王二狗的视线对上公输班。

    王二狗浑身一僵,眼神中透出极大的惊惧。

    “你……你跟他长得像。”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半拍。

    “谁?”

    “那个人。”

    “那个一直在底下的人。”

    王二狗用力咽了口唾沫。

    “比你老。”

    “手指头弯的。”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在干什么。”

    “他在……”

    王二狗低下头。

    “他在把人骨头一根一根地往瓷坯里面塞。”

    大堂里安静了五息。

    没有人说话。

    连雷豹都没吭声。

    公输班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右手的五个指头——正一根一根地弯曲,攥成了拳。

    指关节的骨头磕碰了一声。

    极轻。

    大堂外面,窑烟的焦涩味又浓了一层。

    顾长清的视线从公输班的拳头上移开。

    “然后呢?你被发现了?”

    王二狗点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就跑了。”

    “我往上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

    “不是他。是别人。”

    “穿灰衣服的。好几个。”

    “我跑出柴房。”

    “外面有人在等。”

    “管事的。陈管事。”

    “哪个陈管事?”

    “陈……陈墨。陈老爷的儿子。”

    公输班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陈墨让人把我拖走了。”

    “关在一个地窖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说我偷了窑里的瓷器。”

    “要送官。”

    “后来有人来了。”

    “说让我顶替一个死人。”

    “说是‘失足’掉进窑里烧死的。”

    “让我当那个死人。”

    “我不干。凭什么让我去死!”

    “他们就打我。”

    “往我嘴里灌药。灌完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棺材里。”

    “棺材板没钉死。”

    “我拱开了。发现自己在暗沟里面。”

    他掀起衣服。

    背上全是鞭痕和烫伤。

    有几道已经化脓了。

    脓水混着血水,在窑烟熏过的皮肤上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痂。

    韩菱蹲下来看了一眼。

    “被窑钳烫的。”

    她指着一处圆形烫伤。

    “还有这里,鞭梢裹了盐粒。”

    她站起身,走到顾长清身边。

    “他说的是真的。”

    “这些伤至少三天了。”

    “跟他描述的时间对得上。”

    顾长清点了点头。

    “灌的什么药,记不记得味道?”

    王二狗茫然地摇头。“苦……苦得舌头都麻了。”

    韩菱垂眸想了一息。“能让人人事不知又不致死,苦且麻舌——八成是曼陀罗的重剂。”她看向顾长清,“回去我查他的脉,残毒应该还没清干净。”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手指在扶手上规律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

    铁门。

    地下台阶。

    碾骨的声音。

    朱衍。陈墨。替死的老头。

    灌药。排污渠。

    一桩环环相扣的隐密。

    但这条链条里,有一环不对。

    “你被关了三天。”

    顾长清开口。

    “他们灌了药令你忘却前尘。”

    “把你扔进暗沟的棺材里。”

    “但棺材没钉死。”

    王二狗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长清看着他。

    “他们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来替你。”

    “下了毒,烧成了灰,伪造了失足的假象。做得这么周全。”

    “却偏偏留了一口没钉死的棺材。”

    大堂里又安静了。

    柳如是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无声地收紧。

    顾长清的手指停了。

    “有人故意放了你出来。”

    他看向窗外。

    对面茶楼的窗户关着。

    但窗帘后面,那双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不知道有没有在笑。

    “公输。”

    “在。”

    “你师兄放的。”

    公输班没说话。

    他的拳头松开了。

    又攥紧了。

    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铁工具箱。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头盖骨——王二狗从暗沟带出来的那块。

    上面刻着半圆加两横的符号。

    不是“空”。

    是“成品”。

    “他不是在灭口。”

    顾长清把骨头翻转过来。

    “他是在邀请。”

    骨头的另一面,火光映出一行极细的刻痕。

    是一行字。

    “师弟,来看。”

    公输班的手指从铁箱盖上无声地滑落。

    脸白了。

    这一刻,义庄大堂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马同时勒缰的声响,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金属声。

    雷豹手按分水刺冲到门口。

    门外站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兵丁。

    领头的骑在一匹黑马上。

    五品官服。腰间挎刀。

    赵世安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从马背后面露了出来。

    骑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

    靴底砸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

    一张刀削般的冷脸。左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皮肉愈合后微微隆起,像一截嵌进脸里的蜈蚣。

    “景德镇守备营千户赵铁生。”

    他扫了一眼大堂内的场景,最后落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

    “奉督陶官孙大人之命,前来协助钦差大人办案。”

    他拱了一下手。

    但眼底没有半分恭敬。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兵丁,手全按在刀柄上。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拇指搭着绣春刀的刀镡。

    “协助?”

    他偏了偏头。

    “你们这架势——是来协助,还是来看管?”

    赵铁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钦差大人说笑了。”

    “景德镇地方偏僻,盗匪横行。”

    “孙大人担心钦差安危,特派末将护送。”

    沈十六没动。

    他的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推了一下。

    刀刃弹出半寸。

    寒光一闪。

    门口最近的两个兵丁同时后退了一步。

    “行。”

    沈十六把刀推回鞘里。

    “那就好好着吧。”

    他转身走回大堂。

    经过顾长清轮椅旁边时,压低了嗓门,只吐了两个字。

    “笼子。”

    顾长清没回答。

    他看着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的兵丁,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天字号窑炉,地下暗河,朱衍的“邀请”,军方的“护送”。

    笼子确实来了。

    但笼子里关的是谁,现在还不好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那块头盖骨。

    “师弟,来看。”

    四个字。

    刻痕还带着窑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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