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出城,直取景德镇。”
栈桥上夜风灌进他半敞的衣领。
柳如是弯腰替他拢紧了狐裘的领口。
手指碰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她没说话,推着轮椅往岸上走。
沈十六大步跟在旁边,飞鱼服上还沾着小李子溅出的血点。
绣春刀在腰间晃了一下,刀镡撞击铜扣,发出一声脆响。
码头上,楚王府的护军远远缩在暗处。
没人敢拦。
回栖霞山庄的路不长。
沈十六一路没开口。
他把紫金令牌收进怀里的动作极慢。
拇指在令牌的“如朕亲临”四个字上摩挲了一遍,才塞进内衫。
大门推开的时候,雷豹已经等在正堂。
他端着一碗凉透的面条,蹲在门槛上往嘴里扒。
见沈十六进来,面条含在嘴里没嚼完就站了起来。
沈十六扫了他一眼。
从你手下挑八个最能打的留在金陵。
沈十六一边说一边解下绣春刀,搁在桌面上。
刀鞘磕在紫檀木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了一下。
日升昌的账册、萧家的人、码头的证物——一个都不能出差错。
雷豹抱拳。
碗还端在左手里,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大人,八个人守三个地方,够吗?
沈十六瞥他。
不够。”
“所以你得挑那种一个能打十个的。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那得把我自己留下了。
沈十六冷哼。
你想得美。”
“景德镇还要你当苦力。
雷豹嘿嘿一笑,将面碗往门槛上一撂,转身就往偏院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铁胆百户够硬,让他领头行不行?
沈十六没回头,甩了句:你自己定。
雷豹应了一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如是把轮椅停在正堂中央,转身往偏院走。
她脚步很快,走出五步之后又折了回来。
从袖中抽出一份刚写好的联络暗语册。
铁胆百户已经在偏院候着了。
三十二岁的汉子,眉梢有一道横贯的旧疤,站得笔直。
见柳如是过来,拱了拱手。
柳如是没寒暄。
她将册子拍在桌面上,手指压住封皮,压低了嗓子。
金陵的情报网分三条线。
铁胆点头,脊背绷得更紧。
第一条走漕帮堂主王五的水路。”
“信筒藏在鱼鳞板底下,暗号是‘鲤鱼跃龙门’。”
“每三日一报。
铁胆拧着眉记。
那要是消息走漏了呢?
柳如是从袖中抽出第二份暗语册。
第二条线走苟三姐在金陵的分支乞丐网。”
“暗号是‘灶王爷上天’。
她顿了一拍,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分寸。
第三条线,只有我和你知道。”
“城南关帝庙签筒,第七支竹签是空心的。”
“每五日查一次。
铁胆将三条线逐字默背了一遍。开口前犹豫了两息。
万一三条线全断了呢?
柳如是的手从暗语册上移开。
那就说明金陵已经不安全了。
她站直身子,腰封上那柄峨眉刺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你带着人和证据立刻撤往扬州,找漕帮老舵爷李沧海。
铁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
他接过暗语册,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后院马厩的灯亮了一个时辰。
沈十六亲手检查了六匹军中快马的蹄铁。
他蹲在地上,左手捏着马蹄,右手拇指沿着铁掌边缘摸了一圈。
第三匹枣红马的右前蹄铁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直接叫人换了一副新的。
两辆暗藏武备的马车停在马厩外面。
公输班改装过的车厢底板
雷豹趴在车底查了一遍,拍了拍底板,闷声汇报:二十支箭,六颗震天雷,全在。
沈十六拍了拍那匹黑色战马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
他扭头看见公输班正把那只八十斤重的生铁工具箱往车上搬。
箱子落在车板上,整辆马车往下沉了半寸。
车轴发出一声哀鸣。
你那铁箱子能不能轻点?马都被你压瘸了。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将箱子往里推了推。
不能。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多言。
转身进了正堂。
药房的灯一直没灭。
韩菱面前摆着三排琉璃瓶。
每一瓶都用蜡封了口,贴着手写的标签。
她的手极稳,蜡液沿着瓶口凝固的弧度没有一丝歪斜。
轮椅碾过门槛时,她头也没抬。
够用多久?顾长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韩菱将最后一瓶药液装进竹编药箱,用细麻绳扎紧。
按你现在的发作频率,压制汞毒的药剂够用十五天。”
“解毒的银针灸我带了两套。”
“急救用的回阳丹九颗。
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顿了半息,才抬起头。
但你如果再像今天在画舫上那样硬撑着不吃药——
韩菱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将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十天都撑不过。
顾长清摸了摸鼻子。
韩大夫教训得是。
韩菱没接他的话茬。
她将药箱递给身后的周明。
周明伸手接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箱子沉。
而是他接箱子的那个角度。
正好看见韩菱别过脸去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水光一闪即逝。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正堂。
所有人到齐。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宇文宁提供的御窑厂羊皮地图。
灯火映在他消瘦的脸上,颧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又凸出了一些。
沈十六站在他右手边,双臂抱胸。
飞鱼服的袖口绑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
雷豹蹲在门槛上。
韩菱靠着药柜。
周明抱着那只竹编药箱,缩在角落里。
唯独公输班不在。
出发之前,把我们掌握的东西再捋一遍。
顾长清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景德镇的位置。
指尖按下去的力度不大。
但准确落在了天字号窑炉的标注上。
第一:御窑厂天字号窑炉的地下有大型水力机械。”
“栖霞山庄后院枯井的水脉结构和御窑厂的图纸完全吻合。”
“用于碾碎人骨,与高岭土混合。
他抬起食指,换了个位置。
第二:督陶官孙廷机和镇守太监钱忠是御窑厂的两把锁。”
“一个管窑工,一个管物料。”
“要进天字号窑炉,必须过他们两关。
第三——
顾长清的手指移到了地图边缘一片空白处。
公输班的师兄朱衍,墨家叛徒,极有可能就在景德镇。
他顿了一下,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第四:太后那边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
“画舫上那一出闹完,最迟明天午时,消息就会传回京城慈宁宫。
他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补充?
没人开口。
正堂安静了五息。
顾长清偏了偏头,看向门外。
公输呢?
雷豹用拇指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蹲石头上看图纸。”
“我给他端了碗面,他不吃。
顾长清敲了一下扶手。
去叫他。
不用叫。
柳如是轻声说,我去看看。
她松开轮椅的把手,脚步声穿过走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又回来了,在顾长清耳边弯下腰。
他在哭。
声音极轻,只有顾长清一个人听得见。
顾长清愣了一瞬。
公输班。
那个搬八十斤铁箱子面不改色、拆机关的时候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闷葫芦。
哭。
推我过去。
柳如是没多问,推着轮椅穿过正堂,碾过走廊的青石地面,拐进后院。
月光冷白。
公输班蹲在后院的石阶上。
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摊开着那张御窑厂地下水渠图。
图纸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卷。
他没哭。
或者说,已经不哭了。
两只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
但脸上是干的。
雷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厨房转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公输班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
在石阶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碗搁在公输班膝盖边上。
公输班不接。
雷豹也不催。
自顾自地呼噜了几大口面条,汤汁溅在衣襟上也没擦。
吃到半碗的时候,雷豹用筷子指了指地上的图纸。
看了一个时辰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公输班的手指在图纸上某根线条的交汇处停着。
那个位置是天字号窑炉正下方,水渠收窄汇入地下空洞的节点。
他盯着那个点,很久没动。
你见过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天赋全部用来做坏事吗?
公输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雷豹的筷子停了。
面条还叼在嘴里,他没嚼,慢慢放下了碗。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厨房里灶膛的柴火偶尔爆一声响。
我师兄叫朱衍。
公输班开了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
我们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师父人称‘造物先生’。”
“墨家最后一脉的传人。
他用指甲抠着石缝里的泥,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挖。
朱衍比我大十五岁。”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等我七岁被师父捡回来,他已经能独立造出三丈高的水力翻车了。
雷豹问:那他有多厉害?
公输班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听声辨器。
雷豹皱眉。
随便一个机关,别人得拆开来研究三天。”
“他只要用手摸一遍——摸齿轮的间距、听弹簧的回弹音——半盏茶。”
“就能在沙地上把内部结构图画出来。
公输班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师父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师父活了七十三岁,收过十几个徒弟,只有朱衍一个让他说过这种话。
雷豹端起碗,又放下。
面条已经凉了,他也没心思吃。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做死物没意思。
公输班的声音突然硬了。
翻车、水磨、纺机、桥梁——他都做过。”
“做完就扔。”
“师父骂他糟蹋手艺,他跟师父顶嘴。”
“他说——
公输班学了一句,语调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疯狂的亢奋。
‘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模仿万物,而是创造生命。’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顾长清的轮椅在这时碾过了后院门槛的石坎。
木轮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公输班和雷豹同时回头。
柳如是推着轮椅停在石阶前两步远的地方。
月光打在顾长清消瘦的脸上,将颧骨的阴影切得极深。
他没开口。
他在听。
公输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三年前师父病了。”
“痨症,咳了大半年,最后咳出来的全是血。
公输班的声音变得更低。
师父临终那天,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看住你师兄。他的路走偏了。’
雷豹的碗彻底搁下了。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劲儿全没了。
但我没看住。
公输班把那块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泥搓成了粉。
师父下葬那天夜里。我在灵堂守灵。”
“后半夜我打了个盹——就一小会儿。”
“等我醒过来,师父书房的地砖被撬开了。
“朱衍偷走了墨家最要紧的禁忌图纸。”
公输班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
天工造命卷。
雷豹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那是什么?
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的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
重复了三遍。
墨家祖师爷留下的东西。”
“图纸上记载了一种……造物术。
他的手停了。
用活人的骨骼做框架。”
“用金属丝替代肌腱。”
“用特殊的齿轮和弹簧组合,装在关节内侧,让整副骨架能像活人一样运动。
雷豹的呼吸粗了一拍。
师父说——公输班的声音开始发颤。
祖师爷画完这张图纸之后,亲手烧了初稿。”
“只留了一份副本锁在铁匣子里。”
“因为祖师爷自己都怕了。
他抬起头,两只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豹。
如果这东西被造出来,需要的不是金属和木头。
是人。
活人。死人。真正的骨头。
后院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也在晃,光影在石阶上忽明忽暗地抖。
雷豹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推到了一边。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所以你师兄去景德镇——
他不是在造瓷器。
公输班的拳头砸在石阶上。
指节碰到青石的声响很闷,很痛。
他是在造人。
这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夜风还凉。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一动没动。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得很紧,指节的血色全被挤走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排列组合的专注。
三具浮尸胃里的高岭土。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秦府地宫翻出来的半成品。
景德镇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下方那个能驱动重型水力机械的地下空洞。
全部串起来了。
公输。
顾长清开口。
嗓子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极稳。
你师兄造的那些——每一个需要多少副骨头?
公输班沉默了三息。
一个完整的成年人骨架。
院子里连虫鸣都停了。
雷豹吞了口唾沫。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攥着椅背把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泛了白。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闭了一瞬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他说。
连夜出发。
柳如是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你的药还没吃。
顾长清摇头。
他看向公输班。
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多久?
公输班想了想。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石缝里剩下的泥粒。
至少三年。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三年。一副骨架造一个。就算他再快——
顾长清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景德镇至少已经有几十个活生生的人,被他拆成了散骨。”
后院最后那盏烛火终于灭了。
月光冷白,照着四个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青白。
石阶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面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骨白的冷光。
公输班低下头,把那张御窑厂水渠图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八十斤重的生铁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打开了锁扣。
箱盖弹开。
最上面一层整齐排列着各式卡尺、墨斗、探针。
公输班的手越过这些工具,伸到箱底最深处。
他的手指在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抽了出来。
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柄极短的铁凿。
凿柄上刻着一个字。
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但还能认。
公输班把铁凿握在手里。
掌心的老茧刚好卡进凿柄上的凹槽。
那是另一双手常年握持留下的磨损。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公输班的声音很轻。
我带了三年。
他将铁凿重新裹进油布,塞回箱底,扣上锁。
然后他站起身,提起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朝马厩走去。
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顾长清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三息。
然后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指。
柳如是。
给京城薛灵芸发一封加急密函。”
“让她查景德镇三年内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
“重点查青壮年男性。
柳如是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雷豹。
属下在。
上路之后,白天赶路,夜里轮班。”
“你带三个人走前面探路,遇到可疑的驿站和关卡,先摸清楚再过。
雷豹抱拳。
大人,六百里路,赶多快?
顾长清看着马厩方向。
公输班正把铁箱子往车上搬,车轴又哀叫了一声。
三天。
雷豹倒吸了口气。
三天六百里?大人,你的身子——
三天。
顾长清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每多耽搁一天,景德镇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马厩里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蹄铁踏地的声响。
栖霞山庄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铁门轴在门槽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两辆马车。六匹快马。
打头的那匹黑色战马上,沈十六已经翻身坐了上去。
绣春刀斜挂在腰间,刀鞘上还沾着画舫上溅的血。
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按在刀柄上。
偏头看向正被柳如是抬上马车的顾长清。
坐稳了。
沈十六说了两个字。
黑马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出一团白雾。
车轮碾过门槛。
栖霞山庄的灯火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前方是六百里漆黑的夜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烧了三年窑火的小城。
那些窑炉里烧的是什么,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
而公输班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膝盖上搁着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
箱子最底层,油布裹着的铁凿上,字朝下。
他的手掌覆在箱盖上。
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