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沧州通济码头。
秋晨的江雾尚未散去,码头上便传来一阵极度喧嚣的铜锣声。
一艘载重量超过千石的三桅平底重型沙船,缓缓解开粗壮的缆绳。
这艘船原是漕帮运送贵重官盐的座舰。
如今,主桅杆顶端升起了一面长宽各一丈的赤底锦缎大旗。
江风灌入旗面,哗啦作响。
上面用赤金丝线绣着“江南萧氏·日升昌”七个大字。字体张狂跋扈。
船头前甲板正中央。
那口漆黑沉重的楠木大棺材,被八根浸过桐油的麻绳死死绑缚在青铜底座上。
棺材四周,二十名身穿白衣的临时雇佣吹鼓手分列两侧。
铜锣猛敲,唢呐齐鸣。
凄厉刺耳的哀乐撕破了晨间的宁静,在宽阔的江面上远远回荡。
码头远处的茶楼二层。
沧州商会会长吴振山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靠在窗边。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褐色的解药水暂时压制了他脸上的荧光粉。
“老爷,萧家的船,怎么在办丧事?”管家站在一旁,满脸疑惑。“萧二爷没说要在沧州运棺材啊。”
吴振山端起茶盏的手剧烈颤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反应。
“那是提刑司的船。”吴振山牙齿打着寒颤,死死盯着那面大旗。
管家大惊失色。
吴振山转过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巨大沙船。
“顾长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挂着日升昌的旗号,大摇大摆地下江南。”
“萧家在运河上布置的所有暗卡、水寨、漕帮帮众,只要看到这面旗,不仅不会拦截,还会主动疏通航道,甚至派船护航。”
吴振山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窗台木棱。
“这根本不是去查案的官船,这是一把直接插进萧家心腹的尖刀。”
……
沙船顶层甲板。
顾长清陷在公输班连夜改造的机关木轮椅里。
灰布长衫外披着一件厚重御寒的狐白裘皮。
柳如是站在轮椅右侧,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
碗里盛着韩菱刚熬好的护心汤药。
她捏起一枚剔除果核的甜杏脯,递到顾长清唇边。
顾长清张嘴咬下。
果肉的清甜迅速化解了口中残留的浓重药渣苦味。
沈十六斜靠在红漆雕花围栏上。
左臂自然垂落。
左手拇指顶着绣春刀的黄铜刀镡。
刀刃顶出刀鞘半寸。
冰冷的刀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大人,前头再有十里,就进老鸦嘴水域了。”
雷豹从底层船舱快步走上木质阶梯。
他的上身只穿了一件短打,肌肉高高贲起。
手里提着两把沉重乌黑的精钢分水刺。
“公输兄弟在船底布下的‘千机铁网’全部上好了机簧。”
“底舱的七道防水隔木板全部封死,缝隙灌了松香。”
“就算他们在船底凿出十个窟窿,这船也沉不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前方的江面。
运河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峭壁林立,江水呈现出浑浊的深黄色,流速极快。
漩涡一个接一个在水面炸开。
“萧家岭南分坛的水鬼,极其依赖水势。”
“这种水深和流速,是他们凿船杀人的绝佳地利。”
顾长清抬起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
“吴振山送回去了假消息。”
“他们必然以为那口棺材里,躺着我的尸体。”
顾长清手指微顿,语调转冷。
“通知底下的吹鼓手,停乐,拿了赏钱全部退入后舱僻静处。”
“不论听到什么动静,不准出来。”
刺耳的铜锣声戛然而止。
二十名吹鼓手抱着乐器,拿着碎银子,慌乱地跑向船尾货舱。
前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
只剩沙船坚硬的船艏劈开水浪的轰鸣声。
老鸦嘴水域。
水面下两丈深处。
二十五名身穿贴身牛皮水靠的黑衣人贴着江底泥沙逆流游动。
他们背上绑着充了气的羊皮囊,在水下维持着身形平稳。
手中紧握带倒钩的镔铁凿船钉和短柄铁锤。
领头的水鬼,人称“黑鱼”。
他是岭南分坛的副坛主,是水下刺杀的绝顶好手。
黑鱼双腿踩水,身子缓缓上浮,口鼻探出江面寸许。
透过漂浮在江面上的枯烂树枝,他盯住了前方疾速驶来的巨大沙船。
那面赤底金字的“萧”字大旗,直接撞入黑鱼的眼帘。
黑鱼踩水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那是日升昌总号品阶最高的通关旗帜。
整个江南三省,这面旗代表着萧家二爷萧玉龙的亲自授意。
沧州暗桩传递的加急死令,明明是拦截并凿沉一艘挂着黄底龙旗或白幡的朝廷官船。
水鬼们常年拿钱办事,只认旗号不认人。
这艘船挂着主家的旗,前甲板上甚至还明晃晃地放着一口楠木棺材。
难道是萧家二爷派来接收什么机密货物的专船?
或者是哪位萧家族老病故扶灵回乡?
黑鱼迅速下潜。
在水下打出三个号令手势。
停止凿击船底。
全体上浮。
改用飞爪登船,验明正身。
“嗖——嗖——嗖——”
二十五根前端带有精钢倒刺的飞爪破开水面。
分毫不差地扣死在沙船左侧的硬木船舷栏杆上。
绷紧的麻绳上挂满晶莹的水珠。
水鬼们借着江水的推力,双脚猛蹬船体木板,犹如一群巨大的黑色壁虎,迅速向上攀爬。
黑鱼第一个翻过船舷木栏。
双脚稳稳落在甲板上。
右手按向后腰的双管短刃。
还没等他彻底站直身躯。
一道刺目冰冷的银白弧光,猛地在眼前亮起。
沈十六甚至没有向前迈出半步。
他站在原地。
拔刀,挥斩。
骇人的臂力裹挟着内家罡气,刀锋竟在空气中切开一道清晰可辨的涟漪。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水鬼,手指刚刚触碰到腰间的刀柄。
三道细长的血线同时在他们的脖颈上绽开。
三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平滑的断颈处喷出三尺高的粘稠血泉。
无头尸体收势不住向后栽倒,重重砸回湍急的江水中。
黑鱼心头大震。
他猛地拔出短刃。
目光穿过喷溅的血雾,看清了站在甲板中央的那个男人。
暗红色的飞鱼服,雪亮的绣春刀。
“锦衣卫!”
黑鱼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情报有误!这不是萧家的船,撤!凿沉它!”
晚了。
站在底舱入口处的公输班,右脚重重踩下脚边一块不起眼的青铜踏板。
船体侧舷发出一连串密集且刺耳的机括弹射声。
一层预先折叠铺设在船舷外侧的细密铁丝刺网,在机簧的巨大拉力下猛然向上收紧。
铁网上涂满了烈性麻药,泛着暗绿色的光。
十几个还在半空中、顺着麻绳往上攀爬的水鬼,被这层突如其来的铁网死死包裹、勒紧。
锋利的铁刺瞬间扎透了坚韧的牛皮水靠。
惨叫声只在江面上回荡了三息。
毒性发作。
水鬼们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脱力坠入下方的漩涡中,再也没有浮起。
甲板上,仅剩黑鱼在内的十名水鬼。
退路被铁网彻底切断。
黑鱼环顾四周,目光径直落在那前甲板机关木椅上的顾长清身上。
正主就在眼前。
只要杀了这个提刑官,毁了那口棺材,主家交代的差事就不至于满盘皆输。
“杀了他!”
十人立刻散开阵势,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顾长清。
雷豹冷哼一声。
双腿微曲,脚下的厚重木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左手分水刺分毫不差地荡开正面劈来的钢刀。
右手倒握刺柄,顺着对方的手臂狠狠往上一撩。
锋利的刺尖切开皮肉,直接挑断了那名水鬼的右手大筋。
水鬼握刀的五指无力松开,长刀落地。
雷豹顺势提膝,猛撞其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胸口塌陷,碎骨刺入心肺,当场倒毙。
柳如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她素手极快翻转。
两柄袖珍峨眉刺滑入掌心。
身形轻盈如燕,极其诡异地穿入左侧两名水鬼的夹击空隙。
峨眉刺刁钻地点出。
没有任何金铁交加的碰撞声。
只有细微的、极其沉闷的利刃刺破咽喉软骨的声响。
两名水鬼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脖颈,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双膝砸在甲板上。
黑鱼趁着部下用命拖延的瞬间,绕过了正面的阻截。
他距离那口楠木大棺材只有三步之遥。
他抡起手中精钢打造的短柄重斧,借着前冲的势头,对准棺材盖边缘的榫卯狠狠劈下。
“咔嚓!”
精钢斧刃势如破竹地劈裂了坚硬的楠木边缘。
沉重的棺材盖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预想中的尸臭味或者提刑官的死状并没有出现。
棺材内部。
一只干瘪、手背上布满黑褐色毒药斑块的枯瘦手掌,突然从缝隙里探出。
那只手掌以极其骇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黑鱼握斧的右手手腕。
尖锐泛黑的指甲深深抠进黑鱼的皮肉里。
“救……我……”
极其嘶哑、虚弱,却带着浓烈恐惧和绝望的求救声。
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清晰地传入黑鱼的耳朵里。
黑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遍体生寒。
这声音直刺他的耳膜。
这是亲自教导他龟息之术、在整个无生道南方势力中地位极高的人。
岭南分坛坛主,灰雀。
黑鱼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短柄斧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这艘庞大的沙船,根本不是提刑司运送钦差尸体的灵船。
这是提刑司用来押送他们分坛最高首领的囚船!
萧家传来的所有情报,全都是致命的假象。
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已经毒发身亡的顾神断,根本毫发无损地坐在那里。
他们这群水鬼,不仅没能立功。
反而亲手登上了送他们下地狱的处刑台。
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最强的好手,被活生生钉在这口棺材里。
恐惧与绝望瞬间冲垮了黑鱼的斗志。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在棺材旁的木板上。
沈十六的刀锋毫无征兆地停在黑鱼的脖颈上。
锐利的刀气划破表皮,渗出一丝细密的血珠。
只要沈十六的手腕再往下压半寸,这颗脑袋就会滚落甲板。
顾长清双手推动轮椅两侧的木轮。
木轮碾过甲板上粘稠的血迹,停在黑鱼面前。
“去金陵。”
顾长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找到萧家二爷萧玉龙。”
“告诉他,红花毒参,本官一两不剩,全收下了。”
顾长清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头顶那面烈烈作响的萧家赤色大旗。
“作为回礼。”
“本官亲自把你们岭南分坛的坛主,装在他们萧家的旗帜下,一路敲锣打鼓,送去了金陵的码头。”
顾长清收回手指,重新靠在厚实的椅背上。
视线越过黑鱼的头顶,看向远处的江面。
“本官要让他萧玉龙看看。”
“这江南的水,到底能不能淹死提刑司的人。”
“滚。”
黑鱼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舷边缘。
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运河水中,拼命摆动双腿,向岸边的芦苇荡疯狂游去。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急促的江风渐渐散开。
顾长清偏过头。
视线落在楠木棺材那条裂开的缝隙上。
灰雀那只干瘪的手,还在外面徒劳地抓挠着坚硬的木板。
指甲断裂,渗出黑血。
“公输。”顾长清开口。
一直站在舱门处的公输班大步走上前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粗糙的生铁锻造铁锤。
走到楠木棺材旁。
面无表情地举起铁锤,对准缝隙上方那根被劈松动的长形铁钉。
“砰。”
生铁锤重重砸下。
缝隙瞬间合拢,彻底封死了棺材里面的声音与一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