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也皱着眉,沉声道:“顾大人的肺腑损伤极重,汞毒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根本未除。”
“必须静养,绝不能再劳心劳力,更不能长途奔波。”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顾长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再说。
他看向沈十六,提刑司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他和沈十六。
“沈大人,你怎么看?”
沈十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死气沉沉的往生街。
街上,棺材铺的伙计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敲敲打打的声音远远传来。
“京城里的线索,断了。”
沈十六的声音很沉,“秦德章死了,那个侏儒提线师也死了。”
“刘喜那条阉狗,就算招供,也只会咬出秦德章这个死人。”
“所有线索,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现在手里唯一的活口,就是那个在瓷器里刻字的‘朱九’。”
沈十六转过身,目光如刀:“要去,就得快。”
“对方既然能杀人灭口,制造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就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我们晚去一天,那个‘朱九’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我同意去。”
柳如是开口了,她走到顾长清身边,语气坚定。
“长清的身体,有我和韩菱在,路上我们会尽全力照料。”
“但这个案子,只有他能查。”
公输班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已经很明确。
雷豹见状,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他一个做下属的,跟着就是了。
“好。”
顾长清点了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就要做出万全的准备。”
“我们这次去,不是以提刑司的身份,而是密查。”
“所以,我们不能动用任何官方的力量,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转向公输班:“公输,给你一天时间,改造我的轮椅。”
“我需要它不仅能代步,还要能应付南方的水路和山路。”
“另外,里面要藏下足够我们应付突发状况的药物和工具。”
“没问题。”公输班一口应下。
“雷豹,”顾长清又看向雷豹。
“你去准备干粮、水和换洗衣物,还有我们在路上可能用到的所有东西。”
“记住,我们是去做生意的商人,行头要做足。”
“得嘞!”雷豹摩拳擦掌。
“柳如是,韩菱,你们负责准备药物。”
“除了我的药,还要准备解毒、疗伤、应对瘴气的各种药丸,越多越好。”
“放心。”
“沈大人,”顾长清最后看向沈十六。
“最难的事情,要交给你了。”
“说。”
“我们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们在景德镇畅通无阻,甚至能进入御窑厂的身份。”
顾长清顿了顿,“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你需要进宫,去见一个人。”
沈十六眉头一挑:“皇帝?”
“不。”
顾长清摇了摇头,“是长安公主,宇文宁。”
“公主?”
沈十六冷硬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样。
“没错。”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深邃,“这件事,不能让皇帝出面。”
“一旦皇帝下旨,就不是密查了。”
“而长安公主,她不仅是你的未婚妻,更重要的是,她掌管着皇室的内帑。”
“天下所有奇珍异宝、贡品采办,都要经过她的手。”
“以她的名义,派一支采办贡瓷的队伍去景德镇,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顾长清补充道,“我需要你从公主那里,拿到一样东西。”
“景德镇御窑厂最详细的内部结构图,以及所有工匠的真实档案。”
“是真实档案,不是魏大人给的那份官样文章。”
沈十六明白了。
顾长清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拿到敌人的老底。
他下颌微收,握紧了刀柄:“好,我今晚就进宫。”
就在众人分头准备之时,提刑司的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雷豹警惕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十三司普通吏员服饰的年轻人,看着面生。
“几位大人,薛灵芸薛掌吏,有东西让我转交顾大人。”
“薛掌吏为了在故纸堆里翻这些,熬得双眼通红,刚趴在案台上睡着了。”
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然后便匆匆离去。
顾长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卷宗。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是薛灵芸清秀的字迹。
“顾大人,听闻秦府之事,灵芸连夜翻遍了十三司所有关于景德镇的旧档,以及近十年来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
“您要查的画师朱九,此人身份有异。”
“官面档案上,他是景德镇本地人,三年前因盗窃贡品被处死。”
“但在十三司的秘档中,我找到了另一份记录。”
“朱九,原名不详,籍贯不详。”
“此人是墨家后人,曾是公输班先生的师兄,擅长微雕和机关术。”
“十年前,因叛出师门而失踪。”
“另外,我将所有失踪人口的档案,与贡生名录、工匠名录进行了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巧合。”
“所有受害者的生辰八字,都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一种,且极为纯粹。”
“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筛选。”
“最后,附上我根据秘档绘制的,景德镇地下水路图,以及当地几个大姓家族的势力分布。”
“希望能对大人有所帮助。”
顾长清看着手里的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薛灵芸,那个看似腼腆、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却拥有一颗比谁都强大的内心,和一个堪称恐怖的大脑。
她足不出户,却能洞悉千里之外的玄机。
墨家后人,公输班的师兄……五行俱全的生辰八字……
顾长清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你那位叛出师门的师兄,他有什么特征?”
公输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卷宗,手背青筋暴起。
沉默了许久,才咬着牙缓缓说道:“他叫朱衍,天分极高,尤其擅长将机关术与旁门左道结合。”
“他一直认为,墨家的机关术,不应该只用来造福于民,更应该成为最强的杀人利器。”
“他觉得,人,才是这世界上最精密的‘材料’。”
“十年前,他因为偷偷用活人做实验,被师傅发现,逐出了师门。”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公输班指着那张从瓷偶内壁拓印下来的机关图纸,指尖微微发颤:“这上面的符号,就是他独创的。”
“除了他,没人会用。”
“他简直是墨家的耻辱!”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那个所谓的画师朱九,根本就是公输班的师兄,朱衍。
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潜伏在景德镇的御窑厂里。
用他那双曾经制造精巧机关的手,将一个个活人,变成了“人骨瓷”。
而那些血书,也不是他刻的。
他,就是那个手持刻刀的恶魔。
那么,在瓷器里留下线索,那个真正的“朱九”,又是谁?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顾长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背后,是一个由疯子和野心家组成的巨大网络。
“大人,”雷豹走了过来,打断了顾长清的思绪。
“什么时候出发?”
顾长清将手里的卷宗收好。
“等。”
“等沈大人的消息。”
“也等,天黑。”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