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道涂满黑鱼油的身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沥青,无声地滑入污浊的地下暗河出口。
雷豹咬住那枚特制的铜嘴,腥臊的猪尿泡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没过头顶,挤压着耳膜。
没有任何气泡冒出,这是锦衣卫水鬼营最基础的闭气功夫。
他在水中打了个手势。
队伍呈锥形散开,向着太液池的方向潜游。
水下的世界并非一片死寂。
暗流涌动,裹挟着腐烂的水草和宫中排放出来的秽物,视线极差。
雷豹只能凭借水流冲击皮肤的触感来辨别方向。
约莫游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原本空旷的水域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东厂布下的铁幕。
这道拦江铁网从水面一直垂到淤泥深处,上面挂满了铜铃和倒钩。
几具泡得发白的尸体被倒钩挂住,随着暗流晃动,那是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雷豹游到铁网的死角。
他没有去碰那些挂着铃铛的网眼。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的猪皮囊。
这是公输班特制的“化铁胶”。
是强酸混合了糯米浆和树脂调成,即便在水下也能附着燃烧。
他在水中小心翼翼地切开皮囊。
将里面粘稠的胶状物厚厚地涂抹在几根主铁索的连接处。
又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一层油纸,将涂抹处紧紧裹住,隔绝水流冲刷。
滋滋——
油纸下冒出暗黄的烟雾,即便隔着冰冷的湖水也能感到那一瞬间爆发的灼热。
数息之后,铁索连接处被腐蚀得只剩一层焦黑的铁皮。
雷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截被腐蚀的铁索,轻轻一掰。
咔。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被水的阻力吞没。
铁网无声地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雷豹率先钻了过去,身后十九名水鬼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刚刚通过缺口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划水声。
哗啦——哗啦——
一道红色的光柱穿透浑浊的湖水,在水底扫来扫去。
雷豹猛地按住身边想要上浮换气的队员,整个人贴在充满淤泥的湖底,一动不动。
水面上,一艘挂着“东缉事厂”灯笼的巡逻快船正缓缓划过。
曹万海披着那件大红蟒袍,站在船头。
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手里那盏羊角灯被他提得极低,几乎贴着水面。
“停。”
曹万海突然抬手。
划船的番子立刻停桨。
小船随着惯性向前滑行,船底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水……太静了。”
曹万海盯着黑沉沉的湖面,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种常年浸淫在阴谋里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督主,咱们已经把这湖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旁边的档头陪着笑脸,“您是不是太操劳了?”
曹万海没理会手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带倒钩的分水刺,反手扔给旁边的番子。
“往水里扎几枪。咱家心里不踏实。”
番子们不敢怠慢,抄起船舷两侧的长矛,对着水下就是一阵乱捅。
噗!噗!噗!
锋利的矛尖刺破水面,带着致命的力道扎进深水区。
水底,雷豹看着那根长矛擦着自己的鼻尖扎进淤泥,激起一片浑浊的泥烟。
紧接着,另一根长矛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划过。
剧痛袭来。
尖锐的矛头割开了特制的水靠,在他大腿上拉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雷豹瞳孔骤缩,死死咬住铜嘴。
他左手抓起一把生石灰粉,混着烂泥和衣角死死按在伤口上!
“嗤——”
水底仿佛被烙铁烫过。
生石灰遇水瞬间沸腾,释放出恐怖的高温,将皮肉连同血管以此生最残忍的方式强行“焊死”。
剧痛如电流般击穿天灵盖。
雷豹浑身猛地一颤,却死死咬住铜嘴,牙龈渗出的血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
绝不让一丝血气上浮。
只要有一丝血花浮上去。
曹万海那只老狐狸立刻就会察觉,今晚就是全军覆没。
身边的队员想要拔刀,被雷豹用那种要吃人的视线瞪了回去。
所有人都像石头一样趴在湖底,任由那些长矛在身边穿梭。
“督主,没动静。”
番子收回长矛,上面只有几缕烂水草。
曹万海盯着水面看了半晌,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泛起,才冷哼了一声。
“走,去北岸看看。”
小船重新划动,渐渐远去。
雷豹松开按着伤口的手,大腿处一片焦黑,那是熟肉的味道。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猪尿泡里的空气已经消耗了大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向前。
越过铁网,便是太液池真正的迷魂阵。
巨大的太湖石桩在水底交错纵横,暗流在这里变得紊乱无章。
如果没有指引,进去就是鬼打墙,直到憋死在里面。
雷豹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三条水道。
脑海中浮现出薛灵芸在溶洞石壁上画下的线条。
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边流鼻血一边疯狂涂画的样子,刻在他的脑子里。
“坎位三丈,遇石左转,见桩右行。”
雷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最左边那条看起来像是死路的水道。
身后的队员没有迟疑,紧紧跟随。
绕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隐蔽的深水暗流赫然出现,直通湖心岛,与薛灵芸图纸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顺着暗流潜行百丈,前方水域的颜色突然变了。
不再是浑浊的黄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这里是炼心殿的正下方。
雷豹看着眼前的景象,头皮发麻。
巨大的石基周围,淤泥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白骨。
有些已经腐烂成渣,有些还挂着新鲜的皮肉。
而在白骨之间,沉积着厚厚一层从上方丹房排出来的药渣。
那些紫黑色的药渣散发着一种即使在水里也能感觉到的恶毒气息。
将周围的水草都毒成了枯黄色。
这就是那个疯子皇帝求的长生。
脚下踩着万千枯骨,头顶做着成仙美梦。
雷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湖水煮沸。
他游到基座最薄弱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排水口,被称作“龙喉”,直通炼心殿丹炉的底部。
他解下腰间的油纸包。
一层层高纯度的黑火药,混合着遇气即燃的白磷,被塞进了“龙喉”的夹层里。
公输班设计的引爆装置很简单:
一根极细的鱼线连接着机关,只要受到剧烈震动,或者有人在岸边拉动鱼线,这里的白磷就会暴露在空气中。
不需要明火,瞬间的高温就能引爆黑火药。
安放完毕。
雷豹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排水口,心中默念:
“顾大人,这响声你可得兜住了,兄弟们的命都交给你了。”
……
炼心殿内。
顾长清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正跪在龙榻前,声音平缓地为宇文昊诵读。
宇文昊闭着眼,盘腿坐在那儿,像是入定,又像是睡着了。
突然。
咯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从脚下的金砖深处传了上来。
那是公输班的机关咬合声,通过中空的排水道,被放大了数倍。
宇文昊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直接从龙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声音?!”
宇文昊拔出枕边的天子剑,剑尖直指地面,声音尖利刺耳。
“地底下有人!有人在挖朕的墙角!”
顾长清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听到了。
那是雷豹在安装最后一层引信。
只要宇文昊现在叫人来撬开这块金砖,所有的计划就会在这一刻崩盘。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一松。
啪!
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失手”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瞬间盖过了地底那微弱的异响。
“陛下恕罪!”
顾长清没有去捡碎片,而是立刻伏地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宇文昊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吓了一跳,剑尖一抖,差点削掉顾长清的官帽。
“顾长清!你干什么?!”
宇文昊咆哮着,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臣……臣失仪了。”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在触及那地砖的瞬间,极其夸张地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神迹。
他声音微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陛下……太液池乃龙脉汇聚之地!”
“方才那异响沉闷如雷,却引而不发,这……这分明是‘蛰龙惊梦’之兆啊!”
“蛰龙惊梦?”
宇文昊愣住了,手中的剑垂下来几分。
“你是说……不是刺客?”
“若是刺客挖掘,必是沉闷土声。”
“可方才那一声,金石共鸣,直透地脉!”
顾长清膝行两步,指着那块地砖煞有介事地分析。
“这是陛下体内金龙将醒,引得地下老龙惊惧,在向您低头叩首啊!”
这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扯。
但在一个被重金属毒傻了、满脑子都是成仙做祖的疯子听来,这却是世间最动听的解释。
宇文昊盯着那块金砖,脸上的杀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叩首?你是说……它在怕朕?”
“自然是怕!陛下请听!”
顾长清趁热打铁,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在金砖上用力一划。
滋啦——
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掩盖了雷豹撤退时最后的一丝动静。
“陛下听听,这声音何其清脆?”
“它在喊万岁……它在喊朕万岁!”
宇文昊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脸上的杀意化作了狂喜。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朕就知道!朕是真龙天子!”
顾长清跪在地上,垂着头。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金砖上,瞬间摔碎。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十、九、八……直到确认地底再无任何声响。
他才缓缓直起腰,脸上挂着那种恭顺至极的笑容。
“陛下洪福齐天。”
……
太液池,地下溶洞。
雷豹是被两个队员硬生生拖回来的。
他大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因为失血和缺氧,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色。
腰间的猪尿泡早已瘪得像张纸,最后那一里路,他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挺过来的。
“咳咳……咳!”
一出水面。
雷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噬着溶洞里那浑浊的空气。
一直守在洞口的柳如是顾不得腹部崩裂的伤口,扑上去,手里捏着银针。
飞快地封住雷豹大腿上的几个穴位止血。
“怎么样?”
公输班拿着火折子凑过来,声音发紧。
雷豹没有力气说话。
他躺在满是腥臭淤泥的石头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被水泡得发白的手,对着黑暗虚空颤巍巍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那个大拇指缓缓倒转,指向地底深处。
任务完成。
那里,埋葬着大虞朝的丧钟。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水泡得发软、却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递给公输班。
“妥了。”
雷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告诉薛丫头,这图……神了。”
“咱们兄弟这趟……值了。”
柳如是看着那个手势,眼眶瞬间红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二十个人下去,二十个人回来。
虽然个个带伤,虽然有人已经昏迷不醒。
但他们把那个能炸翻整个大虞朝廷的惊雷。
埋进了那个疯子皇帝的屁股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