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更夫手中的铜锣刚敲响第一声。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按住了锣面。
余音在雨夜中戛然而止。
更夫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满街雨幕之中,皆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没有骑马,每个人手里都拖着一口未上漆的薄皮白木棺材。
雨还在下,数百口棺材在青石板路上拖行。
“沙……沙……”
声音从北镇抚司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
他换回了那件染了血、发了黑的飞鱼服,手里提着那把崩了口的绣春刀。
路边的商户透过门缝偷看,只一眼,就吓得赶紧吹灭了灯油。
今夜的京城,活人闭眼,因为阎王正在点卯。
“沈十六!你这是要逼宫造反吗?!”
一声苍老的怒喝穿透雨幕。
朱雀大街的正中央,挡着一顶青布软轿。
轿帘被猛地掀开,魏征连官帽都没戴,披散着白发,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御史,个个神情悲愤,死死堵住了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
沈十六停下脚步。
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停下。
数百口棺材落地,震起一片泥水,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魏征推开搀扶的学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指着沈十六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这几日宫中封锁,陛下不见外臣,如今你又抬棺入城……”
“沈十六,你要把这大虞的最后一点脸面,也踩在泥里吗?!”
沈十六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此刻显得格外佝偻的老人。
雨水顺着魏征脸上的沟壑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脸面?”
沈十六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全是森寒。
他猛地从怀中抖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宣读圣谕。
“魏大人,你自己睁开眼看看!”
“这上面写的不是治国安邦的策论,是陛下要拿你们的骨头,去垫他那座长生台!”
沈十六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
将那卷圣旨狠狠拍在魏征颤抖的掌心。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血腥气:
“‘朕将于三日后太液池设万寿宴,凡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庆贺。”
“若有不至、不跪、不诚者,立斩!钦此。’”
沈十六指着那行朱砂批注的小字,字字诛心:
“还有这句——‘备棺三百,以盛不忠之骨’。”
魏征捧着圣旨,借着街边的灯笼光亮,看清了那狂乱潦草、力透纸背的御笔。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刺得他摇摇欲坠。
“这……这……”
魏征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因为他怕。”
沈十六凑近魏征耳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严党倒了,姬衡抓了。”
“陛下觉得这满朝文武,人人都在觊觎他的龙椅,人人都想害他的性命。”
沈十六直起身,指了指身后那数百口在雨中泛着惨白光泽的棺材,眼神如刀:
“魏大人,这三百口棺材,不是我要带的,是陛下让带给你们的见面礼。”
“三天后的太液池,就是个修罗场。”
“你若拦我,这三百口棺材,今晚就得装满。”
“你若让开,或许……还能等到天亮,去看看这大虞朝最后的结局。”
魏征呆立当场,手中的圣旨仿佛有千钧重,压垮了他身为三朝元老的脊梁。
他看着沈十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逼宫,这是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把所有的杀机都以此为由,拖延到了三日之后。
这是一个死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良久,魏征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御史们摆了摆手。
声音苍老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透着无尽的悲凉:
“让开……都让开。”
“老师?!”学生们惊呼,不敢置信。
“让开!”
魏征嘶吼出声,声嘶力竭,“让他们过去!”
锦衣卫的大队人马绕过呆立当场的魏征,继续向着宫门推进。
棺材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为这个王朝敲响的丧钟。
直到队伍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
魏征才颤抖着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头颅抵在冰冷的泥水里,久久不起。
……
西苑,炼心殿。
殿内门窗紧闭,闷热得让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甜腥气。
那是丹炉日夜不熄烧灼出的火气,混杂着高浓度的水银蒸汽。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天子剑,双目赤红,眼袋浮肿得吓人。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惊恐之中。
这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引发的中枢神经紊乱。
伴随着严重的幻听与被害妄想。
“长清!你看!你看那柱子后面!”
宇文昊猛地跳起来,剑尖直指大殿阴暗的角落,声音尖利刺耳,“是不是有人?是不是严嵩的余孽?”
“朕听到了……他们在磨刀!他们要来杀朕!”
顾长清站在丹炉旁,神色平静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中的药杵。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轻声道:“陛下,那是风声。”
“今夜雨急风大,吹动了檐角的铁马。”
“胡说!朕听到了!那是刀声!”
宇文昊冲下台阶,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将几盏宫灯砍得粉碎,琉璃碎片炸裂一地。
“朕要杀了他们!把他们统统杀光!”
“曹万海!传旨!把禁军都调进来!把所有大臣都抓起来!”
剑锋呼啸,有好几次险些削到顾长清的衣摆。
顾长清放下药杵,缓缓转身,直面这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帝王。
他没有丝毫畏惧,眼神清明如水。
“陛下。”
顾长清主动向前一步。
让那锋利的剑尖抵在自己的喉结处,刺破了一层油皮,血珠滚落。
宇文昊的手一抖,剑尖停住了。
“陛下听到了吗?那些磨刀声停了。”
顾长清利用心理暗示,配合窗外风声暂歇的瞬间,声音低沉而笃定。
宇文昊一愣,侧耳倾听,似乎真的安静了下来。
“因为臣这里有‘定心丹’。”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他特制的,掺入了高剂量的镇静成分,
“但这药里,臣擅自加了一味‘龙涎’。”
“真龙气息在此,魑魅魍魉自然不敢造次。”
宇文昊死死盯着那颗药丸。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贪婪:“定心?”
“你是想毒死朕?像严嵩那样?!”
“陛下,这殿内为了炼制‘神胎’,水银蒸汽的浓度已是常人的百倍。”
顾长清神色坦然,指了指四周,“臣若要杀陛下,何须用药?”
“只需将通风口再堵上半个时辰,臣与陛下便会一同羽化,谁也逃不掉。”
他利用“科学”的威慑力。
将这种窒息的环境转化为一种掌控力。
“臣不想死,臣还想看着陛下君临天下。”
顾长清将药丸递过去,“吃了它,心魔自退。”
宇文昊眼中的疯狂闪烁了几下,最终被对安宁的渴望战胜。
喉结剧烈滚动,他一把抓过药丸塞进嘴里,甚至没喝水就干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那种让他发疯的幻听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
宇文昊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台阶上,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
“万寿宴……对,万寿宴。”
宇文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阴鸷得可怕,
“朕要看着他们跪在朕的脚下,瑟瑟发抖。”
“谁敢抬头看朕一眼,朕就挖了他的眼。”
“谁敢少磕一个头,朕就砍了他的头。”
他猛地抓住顾长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几乎陷入肉里:“长清,你是朕的肱骨,你不会背叛朕的,对不对?”
顾长清任由他抓着,感受到那只手掌滚烫的温度和不受控制的痉挛。
“臣,自当为了陛下的大业,鞠躬尽瘁。”
顾长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寒光。
“陛下放心,这场宴会,一定会让天下人……终身难忘。”
……
子时三刻,长安公主府。
雨停了,风却更急,吹得庭院中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后院的绣楼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地上如同一层薄霜。
宇文宁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静静地坐在窗前。
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
那是沈十六当年送给她的及笄礼,剑鞘已被摩挲得温润。
窗户被无声推开。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和浓重的血腥气。
“你来了。”
宇文宁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他身上的飞鱼服还滴着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外面全是棺材。”
宇文宁转过身,那张清丽的脸上早已泪痕干涸。
眼底却有着皇室儿女特有的坚韧。
“皇兄他……真的没救了吗?”
“他病了,心病,也是毒病。”
沈十六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权力和丹药,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
“宁儿,三天后的万寿宴,他准备血洗朝堂,用百官的血来祭奠他的长生梦。”
宇文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皇家的女儿,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屠刀举起,这大虞的江山也就到头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宇文宁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决绝。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在桌上:“这是太液池的布防图。”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太液池地下水闸的开启之法。”
“你要水淹禁军?”
宇文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想在宴会当晚,引太液池水倒灌,冲开禁军的包围圈,放锦衣卫进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十六看着她,眼神痛苦。
“火药和兵力我们都不占优,只有利用水利制造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控制住局面。”
宇文宁沉默了。
她的手缓缓伸向颈间,解下了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玦。
那是父皇临终前留给她的,是开启皇家园林水系的信物,也是宇文家最后的退路。
交出它,便等同于亲手毁了自家的基业,甚至可能害死自己的亲哥哥。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那枚玉玦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指节发白。
“十六。”
宇文宁忽然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水淹太液池,皇兄他……还能活吗?”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此时若是撒谎,便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大水无情,乱军无眼。”
沈十六嗓音沙哑,直视她的眼睛,“我保不住他。”
宇文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将玉玦重重地拍在沈十六掌心,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痕。
“那就让他……死得像个帝王。”
宇文宁死死抓着沈十六的衣领,泣不成声。
“别让他变成别人口中的怪物,别让他受辱……求你。”
沈十六浑身僵硬,随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那怀抱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答应你。”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如铁石般坚定。
“若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把命赔给你。”
风吹过太液池的水面,波涛暗涌。
黑暗中,一场关乎大虞国运的终极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