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西侧的古柏林外。
几道黑影穿过雨幕,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树林深处。
顾长清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十六等人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帽檐淌下。
流过苍白透着青灰色的脸颊,最后汇入脚下的血水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原本绯红的大理寺卿官袍,此刻早已被泥浆糊满。
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水浸透的中衣。
看起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
“活得像个乞丐,却要去干宰相的活儿。”
顾长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抬手将那顶歪斜的乌纱帽扶正,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此刻他不是站在满地泥泞的荒野。
而是正对着家中的铜镜整理仪容,准备上朝面圣。
“走吧,小阁老。”
顾长清转过身,看向瘫软在泥地里的严世蕃,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他俯身贴近严世蕃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雨夜里的鬼魅,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的那些金银财宝救不了你,现在能救你命的,只有你的这张嘴。”
严世蕃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瞳孔。
那里没有杀意,只有令人胆寒的平静。
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小阁老”。
此刻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破了胆。
“顾……顾大人……”
严世蕃牙齿打颤,带着哭腔哀求道。
他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能不能……能不能不去?”
“那里面……全是怪物……我们会死的……”
“不去?”
顾长清弯下腰,一把揪住严世蕃的衣领。
像是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凑到严世蕃耳边,语气幽幽:
“不去,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爹,正好路上有个伴。”
严世蕃看着顾长清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求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今晚是真的敢杀人。
“走!”
顾长清低喝一声,不再废话。
拽着严世蕃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太庙正门的方向走去。
……
太庙正门,此时已是一片肃杀。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禁军虎贲营士兵。
手持长戈,腰悬利刃。
如同铁桶一般将整座太庙围得水泄不通。
雨水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百支火把在雨棚下燃烧,将正门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任何人想要靠近这里,都必须先穿过这道由刀枪剑戟组成的钢铁人墙。
“什么人?!站住!”
一声暴喝穿透雨幕,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弓弦拉紧声。
负责守卫正门的虎贲营千户,手按刀柄。
目光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数十名弓弩手立刻调转箭头,寒光闪闪的箭簇瞬间锁定了来人。
顾长清停下脚步。
他站在广场边缘的光暗交界处,手里提着如同烂泥般的严世蕃。
面对着那如林般森寒的箭阵,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大理寺卿,顾长清。”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重伤未愈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但在这一片肃杀的广场上,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三个字一出。
原本严阵以待的禁军方阵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顾长清?!”
“他不是死在诏狱了吗?”
“闹鬼了?这大晚上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场震惊京城的诏狱大爆炸才过去不到十二个时辰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已经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可现在,这个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
“装神弄鬼!”
那千户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职责所在。
当即厉声喝道,“诏狱已毁,顾大人早已殉职!”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意图冲撞御驾?!”
“来人!放箭!格杀勿论!”
千户不想节外生枝,皇帝就在里面祭天。
这时候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掉脑袋。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慢着!”
顾长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将手里提着的严世蕃高高举起,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看清楚,这是谁!”
严世蕃被顾长清这一拽,整个人悬在半空。
为了活命,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泥水。
露出一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胖脸。
“别放箭!我是严世蕃!我是小阁老!别射我!!”
火光映照下,严世蕃那张虽然满是泥污、却极具辨识度的脸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尤其是他身上那件虽然被泥水糊满,但在火光下依然隐隐泛着金光的蟒袍。
那是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穿的御赐云锦。
一名眼尖的老兵惊呼出声:“那……那真的是小阁老!”
“小……小阁老?!”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弓弩手们吓了一身汗。
手指僵在机括上,硬是不敢松手。
这可是严首辅的独子,工部侍郎,真正的财神爷!
若是把他射成了刺猬,就算他们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都给我住手!”
千户也是脸色大变,慌忙挥手制止手下。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死而复生”的顾长清手里,竟然还捏着这么一张王牌。
顾长清见状,五指一松,严世蕃便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这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小阁老,此刻竟本能地手脚并用。
想要往禁军的枪阵里爬,试图寻求庇护。
嘴里还在哆嗦:“救……救我……他是疯子……他是疯子!”
顾长清面无表情。
一脚重重踩住严世蕃的官袍下摆,将其死死钉在原地。
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袖。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禁军,脸上带着嘲讽。
“怎么?不射了?”
顾长清冷笑一声。
迈步向着那道由长枪组成的防线逼近。
“既然认出了严大人,那还要我再自我介绍一遍吗?”
“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有专奏之权!”
“今夜,本官带着人证物证,特来向陛下告御状!”
“告这满朝文武,有人意图谋反!”
“告这太庙之下,藏着惊天杀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广场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放肆!”
那千户咬着牙,硬着头皮挡在路中间。
长刀出鞘半寸,刀锋映着寒光:“顾大人,就算你没死,这也是祭天重地!”
“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闯!你若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末将刀下无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周围的数百名禁军齐齐发出一声低吼,长枪平举,寒光逼人。
那股铁血杀伐之气,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然而,面对如林的枪阵
顾长清的脚步甚至没有乱过哪怕半个节拍。
他直视着那名千户惊疑不定的双眼。
既不减速,也不闪避。
胸膛就这样毫无花哨地撞向了那柄寒光凛冽的枪尖。
“噗嗤——”
锋利的金属撕裂锦缎官服,钻入皮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绯红的官袍,将那只绣着的獬豸染得更加狰狞。
痛觉顺着神经疯狂预警。
但顾长清的脸上却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
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痛觉的行尸走肉。
甚至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握住了刺入体内的枪杆,借力向前一步。
逼得那枪尖在血肉中陷得更深!
那持枪的千户手腕剧颤,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踉跄后退。
“你……”千户吓得手一抖。
他杀过人,也见过不怕死的。
但从未见过这种把自己的命完全不当回事的疯子。
“你敢杀我?”
顾长清的声音并不大。
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血沫子。
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味。
“你若杀了我,这太庙底下埋着的几十万斤火药,就会把陛下,把你,把这几千兄弟,全都炸上天!”
“到时候,你就是大虞朝的千古罪人!”
“你的九族都要被挫骨扬灰!”
“火……火药?”
千户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虽然只是个武夫,但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
谋反?火药?炸太庙?
这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让他进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
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从那扇朱红色的太庙大门内传了出来。
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的太监。
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东厂提督,曹万海。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顾长清。
眼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咱家当是谁呢,这么大的火气。”
“原来是顾大人,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曹公公。”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
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对视。
“既然公公出来了,那就劳烦通报一声。”
“顾某,求见陛下。”
曹万海并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长清一番。
最后目光落在了瘫在地上的严世蕃身上。
曹万海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顾长清那只缩在袖口里的右手。
他虽然语气依旧慢条斯理,但握着拂尘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顾大人,陛下正在里面祈福,不见外臣。”
“不过……既然顾大人说有人谋反,这话可不能乱说。”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这筒子里只是个炮仗……”
顾长清直接打断他。
将怀中那只从严世蕃身上扯下来的青铜圆筒猛地向前一送,高高举过头顶。
“公公若是想赌,顾某这条烂命陪你。”
“但这太庙里的万岁爷,赌得起吗?!”
暴雨如注,却浇不灭筒内那点猩红的火星。
“哒、哒、哒……”
那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在雨夜中竟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无常索命的脚步声。
特制的引信在风雨中顽强地燃烧着,距离终点仅剩最后一指的距离。
曹万海原本还想拿捏架子,但当那一声声脆响钻进耳朵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甚至能看到引信尽头那一点猩红的火星。
在风雨中顽强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心脏骤停。
“快!停手!”
曹万海的声音都变了调,拂尘差点掉地上。
“顾大人,你……你先把那东西稳住!”
“咱家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就在曹万海转身欲走的瞬间,朱红大门内。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音因恐惧而破音:
“万岁爷口谕!宣——大理寺卿顾长清,觐见!”
紧接着。
一道冷漠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让他进来。”
“若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太庙前的陛阶,正好缺一颗人头祭旗。”
那是大虞天子,宇文昊的声音。
顾长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赌赢了。
只要见到了皇帝,这盘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多谢陛下!”
顾长清高呼一声。
也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转身一把提起严世蕃,大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太庙享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官员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那高耸的祭坛之上。
一身龙袍的宇文昊正负手而立。
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折扇的人。
正是十三司司正,姬衡。
此时的姬衡。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看着一步步走上台阶的顾长清。
眼神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作品。
“长清啊。”
姬衡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
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你这又是何苦呢?明明可以死得痛快一点,非要跑回来遭这份罪。”
“我原本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既然没死在诏狱,非要爬到这祭坛上来……也好。”
姬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声音清朗。
足以让周围的百官和皇帝听见:“顾大人,祭天大典乃国之重事。”
“你挟持朝廷命官,携带凶器闯宫。”
“这‘谋逆’二字,怕是不用本官多言,陛下也看得真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顾长清手中提着的、如烂泥般的严世蕃时。
姬衡那只握着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眼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微表情,被擅长察言观色的顾长清精准捕捉到了。
顾长清将严世蕃像扔垃圾一样扔在祭坛之下。
自己则挺直了腰杆,直视着这位曾经的上司,现在的死敌。
“司正大人。”
顾长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带血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落网时的快意。
“下官这条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所以特地爬回来,送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