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死死盯着顾长清。
目光最终落在那具被剖开的怪物尸体上。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黑血与秽物。
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酵。
但比这味道更让魏征感到窒息的,是那胃袋里翻滚出来的东西。
未消化的生肉块,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暗褐色药渣。
他是固执,但他不瞎,更不傻。
那一胃袋的证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所谓“太平盛世”的脸上。
这不是天灾,也不是妖孽作祟。
这是有人在京师脚下,把活生生的人。
当成畜生一样饲养、填鸭、炼制。
魏征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向后踉跄半步。
那一瞬间,这位在大殿上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硬骨头,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是……人?”
魏征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儒家信仰被血淋淋现实撕碎后的极度恶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他们怎敢如此践踏人伦?!”
良久。
魏征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再睁眼时,那股子针对锦衣卫的咄咄逼人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血腥气的沉痛与决绝。
“顾长清,你用‘诡道’破了‘诡案’,老夫今日……无话可说。”
魏征侧过身,挥手示意。
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人墙,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年轻的御史们看着地上的惨状,一个个面色惨白,再无人敢言语半句。
“但你记住,大虞的律法不是摆设。”
魏征的声音冷硬如铁,那是清流领袖最后的底线。
“若有一日让老夫查出这一切是你们锦衣卫一手炮制的苦肉计。”
“老夫就算撞死在金銮殿上,也要参你们一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怪物尸体,声音沙哑下来。
“……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滚吧。”
沈十六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策马便走。
顾长清收起柳叶刀,冲魏征拱了拱手:
“谢魏大人体谅。”
就在顾长清即将擦身而过时,魏征突然开口。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长清。”
“这怪物既然是被人养的,那它死了,养它的人……”
“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魏征抬头看着漆黑的雨夜,眼神深邃。
“这京城的水,比这秦淮河还要深。”
“你们今晚捅破的天,恐怕不止这一层。”
顾长清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倔强的老人,淡然一笑。
“天若是黑的,那就捅破了,让光透进来。”
“哪怕是用刀。”
一行人穿过灯笼阵,消失在雨夜深处。
魏征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久久未动。
“大人……”
旁边的御史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这就回去了?”
“回去?”
魏征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回什么去!去大理寺!去刑部!”
“老夫倒要查查,这二十年来,京城到底失踪了多少人口!”
“到底有多少人,变成了这地底下的冤魂!”
“这大虞的天下,还轮不到妖魔鬼怪来做主!”
……
十三司的后院,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闷。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
雷豹和几个缇骑正七手八脚地把那具怪物的尸体抬进验尸房。
那玩意儿死沉,两百多斤重,一路上压得木板吱嘎作响。
偏厅里,火盆烧得正旺。
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和湿气,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在心头的阴霾。
沈十六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
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
刀身上崩了几个米粒大小的口子,那是和怪物打斗时留下的。
他擦得很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仿佛想把那份屈辱和憋闷都从刀身上擦掉。
“妈的,那射冷箭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法跟鬼一样,一点声都没有!”
雷豹灌了一大口热茶,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老子在北疆跟鞑子打了十年仗,都没见过这么邪乎的箭法!”
“是‘鬼影楼’的天字号死士。”
公输班一边摆弄着他那些瓶瓶罐罐,一边沉声道。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沈大人,那人没想杀你,他是冲着灭口来的。”
“鬼影楼不是早就被朝廷剿灭了吗?”雷豹好奇的问。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十六淡淡道。
“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这世上就永远不缺卖命的生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顾长清。
顾长清的情况很不好。
他陷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毛毯。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发紫。
从大报恩寺回来,他就一直在发着低烧。
浑身打摆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诏狱受的旧伤,加上连日奔波劳累,又在雨里泡了半宿。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柳如是半跪在顾长清椅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替顾长清掖好滑落的毯子。
又掏出自己的丝帕,一点点擦去顾长清额角渗出的虚汗。
“顾长清,你别睡。”
柳如是凑在他耳边,声音有些发颤。
“韩菱马上就把药送来了。”
顾长清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有些模糊。
只看到柳如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被雨水冲淡后的味道。
“死不了……”
顾长清想笑,却牵动了肺里的伤,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柳如是眉头紧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顺气。
转头冲着门口喊道:“韩菱怎么还没来?”
沈十六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清,眼里带着一丝烦躁。
话音刚落,偏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韩菱提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顾长清的样子,向来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焦急。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顾长清的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进水,寒气入体,再这么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瞬间在偏厅里弥漫开来。
“雷豹,把他扶起来,喝了这碗姜汤,发发汗。”
“好嘞!”雷豹赶紧上前,想要把顾长清扶正。
“我来。”
柳如是却抢先一步。
她一手托着顾长清的后颈。
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接过了汤碗。
柳如是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顾长清嘴边,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顾长清,来,喝口热乎的。”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高烧让顾长清的感官变得迟钝且混乱,鼻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但就在那勺汤即将触碰到嘴唇的一瞬间,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碗颜色浓郁的姜汤,却没有张嘴。
他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不对。这味道不对。
在那浓烈呛鼻的生姜与红糖气息掩盖下。
在热气蒸腾的余味里。
有一丝极淡、极轻,却带着某种金属般冷冽的苦涩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苦杏仁味。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剧毒遇水后的死亡味道。
“别……喝……”
顾长清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打翻了柳如是手中的勺子。
“当啷!”瓷勺落地摔碎。
“怎么了?”
柳如是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烫到了?”
“毒……”
顾长清喘息着,声音嘶哑。
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碗汤,指向旁边的勘察箱。
“公输……箱子第三层……琉璃瓶……”
公输班反应极快。
一把拽过旁边的勘察箱,从第三层摸出一个密封的琉璃小瓶。
里面浸泡着几张淡黄色的试纸。
这是顾长清特制的“显色纸”。
用硫酸亚铁和盐酸浸泡制成,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银针试不出的“毒”。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
公输班手有些抖,夹起一张试纸扔进地上的汤渍里。
一息。两息。
那原本淡黄色的试纸,在接触到姜汤的瞬间。
竟慢慢显现出一种诡异而深邃的蓝色。
“普鲁士蓝……”
顾长清盯着那抹蓝色,虚弱地吐出几个字,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氰化物……见血封喉……”
“哐当!”
柳如是手一抖,整碗汤摔在地上粉碎。
那深蓝色的液体泼洒开来,溅在她的裙角上。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随后转为极度的恐惧。
刚才……刚才她差点亲手喂顾长清喝下这碗毒药!
“该死!”
柳如是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金簪,护在顾长清身前,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豹子。
“谁干的?!谁碰过这碗汤?!”
韩菱的脸色也瞬间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汤渍。
死寂。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十三司!皇帝的刀把子!
竟然被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餐桌上!
而且,是冲着顾长清来的。
“哐!”
沈十六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方桌应声而裂。
他站起身,眼底的暴虐杀意再也压不住。
“封锁十三司!”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杀气。
“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把厨房所有当值的人,全部拿下!”
“一个都不许放过!都给我带到这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的骨头这么硬,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