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东厢房内。

    茶香四溢，温暖如春。

    那只泡茶的手虽然布满岁月的痕迹，却是依旧沉稳有力。

    注水、烫壶、洗茶、沥水、分杯，一套动作娴熟流畅，如行云流水。

    “来，试试这茶。”闻人博将其中一杯，推到白羽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语气、那神态甚至不像是一位爷爷，在和自己的亲外甥说话，倒更像是治安员在审问犯人。

    白羽并没有在意对方恶劣的态度，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说道：“好茶，比我爸偶尔捣鼓出来的东西强多了。”

    若非之前有幸品尝过萧潇亲手泡的茶，恐怕白羽对这杯茶的评价还能更高。

    “哼，那小子-----连我的一点儿皮毛都能没学到。”闻人博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显然，他对于那个大木头还是有怨气的。

    其实这样的情绪，也并非不能理解。

    谁让自己精心培养多年水灵灵的大白菜，突然被一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猪给拱了，他能不生气？

    再加之，后来又因为那桩事情，给闻人家带来了一大堆麻烦，甚至都必须由闻人博一并承担后果。

    像这样倒霉的事情落在身上，谁还能心无芥蒂？

    “虽然他连这点皮毛都没能教给我，但总算还是教会了我其他很多东西。”白羽笑着说道。

    “那年的寒秋，也就差不多跟你现在一般年纪。你跟她很像，同样聪慧过人，同样容易惹人嫉妒。”闻人博没有理会白羽开的玩笑，而是盯着手中的茶杯，喃喃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离得近的白羽却是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当初，闻人老太爷亲自拍板，要在第二年将她嫁入当时仅次于闻人家的第二大家，上官家。可就在闻人家和上官家，都在为这桩燕京第一婚做准备时，意外却突然发生了。燕京最有名的小公主，闻人寒秋居然离奇失踪了。”

    闻人博将茶杯中的残茶，泼入面前的茶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如果有可能，当初我真的不应该选择救下那个小子。更不应该将那人，安排在寒秋身边当保镖。”

    “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可言。”白羽轻声插话道。

    “是啊，一切都是命。”闻人博那张板着的脸，总算是有了一丝情绪变化：“当初那小子身负重伤，刚好倒在我家院落门口。于是，我就顺势将他救了下来。只是这小子来历古怪，哪怕凭借闻人家巨大的信息网，也查不到他的任何身份信息。就算是我再三询问，他也只说自己是个山里猎户家的孩子。”

    白羽点点头，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正是因为有着大木头那层特殊身份，他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个黑暗的世界。

    身处那里的家伙，几乎每个人的身份都是秘密。

    外界无法获悉，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后来他的伤势逐渐痊愈，作为报答便想要留下来帮忙。我见他身手不错，就暂时将他留在院中，给寒秋当个司机保镖。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两个人竟然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那时候与上官家的婚约已经越来越近，为了防止出现变故，我只能是狠心将寒秋秘密送往上官家，又责令两个儿子，将那小子驱逐出了闻人家。”

    “没想到，我这样的行为，非但没能拆散二人，反倒是给闻人家惹出了更大的麻烦。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查到了寒秋的下落，竟是孤身一人冲入上官家。在连伤百来号人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将寒秋直接拐走了。”

    白羽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想不到那个，平时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的大木头，竟然在燕京干出过这样的大事。

    不仅将燕京第一家族的小公主拐跑，甚至还打伤了第二大家族里的人。

    “再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能猜到了吧？”闻人博突然顿了顿，眼神深邃望着对面的白羽道：“无论是不是闻人家刻意为之。但撕毁婚约，重伤盟友家人，甚至还让上官家选定的未来孙媳妇未婚先孕。无论是哪一条罪名，都是需要闻人家付出的巨大代价，来平息对方的怒火。”

    “所以那个大木头和你的女儿就成了牺牲品？”白羽问道。

    “那时候的闻人老太爷，正准备将家主之位传给我，自己选择颐养天年。可出了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给其余豪门大族一个交代？”闻人博语气低沉。

    “可以理解。”白羽点点头。

    “你不恨我？”闻人博突然正色问道。

    “以前恨过，但现在又不恨了。”白羽说道。

    面对这样的回答，闻人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开口问道：“为什么？”

    “或许放在以前，我会认为你们亏欠我。”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想明白了，你们其实根本就没必要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再恨你们的理由。”白羽爽快地说道：“曾经我觉得你们亏欠我，那是因为我多少还对未曾见面的你们，抱有些许期待。”

    白羽的笑容很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是让人莫名感到悲伤：“如今没了期待，自然就不恨了。不论怎么说，我还活着，家人还活着。”

    “唉-----”闻人博长叹一声，再次将手中茶杯注满问道：“今天也不恨？”

    “不恨。”

    “可你明明知道，老太爷是在给你挖坑。我不说话，更是等同于是在你屁股后面踹了一脚。”闻人博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的心思吐露无疑。

    “每件事都有两面性。当然有些两面都是好的，有些两面都是坏的。但我觉得自己运气既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所以我的经历，往往都是喜忧参半。”

    白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说道：“我知道，太爷爷将我推到那样的高度，是希望我能够成为闻人家年轻一辈的磨刀石。这种事情虽然看上去糟透了，但却未必没有任何好处。”

    “哦？这也能有好处？”闻人博眼神玩味。

    “我是磨刀石不假，但既然老太爷当着众人面点明我的身份。那又何尝不是交给我一把尚方宝剑？手持尚方宝剑，又何惧一众菜刀？”白羽声音带着无比的自信：“更何况，谁磨谁的刀，谁又能说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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