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开始慢慢把站里的工作交给林远。

    

    起初是些简单的事——排班、分单、统计今天的派件量。林远学得很快，两天就上手了。然后是复杂一点的——处理客户投诉、协调快递柜故障、和总部对账。这些事需要耐心，林远也有，他从来不会急，遇到问题就慢慢查，慢慢问，直到弄明白为止。

    

    “这个客户说包裹没收到，但系统显示已签收。”林远拿着平板，站在徐天办公桌前，“我查了快递柜的监控，确实是本人取的。但她说没收到，怎么办？”

    

    徐天看了一眼屏幕。“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取件的时间和柜子编号，让她回忆一下。如果还是不认，就走理赔流程。”

    

    林远点了点头，出去打电话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她说是她老公取的，忘了跟她说。对不起，打扰了。”

    

    徐天笑了笑。“没事。这种事经常有，习惯了就好。”

    

    林远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他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有路线图，有客户备注，有处理投诉的流程。他每天睡前都会翻一遍，把当天学到的东西复习一遍。

    

    “徐哥，你这么多年，有没有送过一单让你印象最深的？”

    

    徐天正在给绿萝浇水，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水从壶嘴流出来，落在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他放下水壶，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有。”他说，“每一单都印象很深。”

    

    林远愣了一下。“每一单？”

    

    “嗯。”徐天回过头，看着林远，“你可能觉得我在说大话，但真的是每一单。每一单都有一个收件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在等孩子的礼物，有的在等父母的药品，有的在等爱人的信。你不知道那些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但你知道，那些人都在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远。

    

    “我送过一箱苹果，收件人是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人。他女儿在外地，没法回来照顾他，就在网上买了箱苹果寄给他。老人收到苹果的时候，哭了。他说，这是他女儿第一次给他买东西。”

    

    “我还送过一封信，收件人是一个姑娘。信是她前男友寄的，写了好几张纸。姑娘看完信，蹲在快递柜旁边哭了很久。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她等那封信等了很久。”

    

    林远听着，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快递员这个职业的理解太浅了。他以为只是把东西从A点送到B点，现在才知道，他送的是期待、是思念、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徐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不退休。”林远说，“因为你还想送。还想看那些人收到包裹时的表情。”

    

    徐天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了。”

    

    “不好吗？”

    

    “好。”徐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去送件了。”

    

    两人骑着电动车，驶出卸货区。今天的第一站是花园路。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早餐店的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客人。

    

    小念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徐叔叔！林哥哥！”

    

    徐天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很甜，加了糖的。林远也接了一杯，道了谢。

    

    “小念，今天不用上学吗？”林远问。

    

    “今天星期六！”小念翻了个白眼，“哥哥你连星期几都不知道吗？”

    

    林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念站在店门口，笑着看他们。“徐天，中午在这吃吧，我包了饺子。”

    

    “好。”徐天说。

    

    他们把包裹放好，走进店里。何念端了两盘饺子出来，韭菜鸡蛋馅的，热腾腾的。小念也端了一盘，坐在旁边，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

    

    “妈妈，好吃！”

    

    何念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徐天吃着饺子，看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快递柜上，落在那张发黄的取件码纸条上。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这条街送快递的时候，也是这样秋天，银杏叶也是这样黄。

    

    “徐哥，”林远忽然说，“我以后也会像你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直送下去。”

    

    徐天沉默了几秒。“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不管走哪条路，只要记得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就够了。”

    

    林远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他摸了摸胸口那四枚钥匙，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

    

    “徐哥，我会一直记得的。”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快递柜的顶棚上。风把它们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但这正是它们该做的事。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