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齐齐哈尔北郊的时空科技研究总院。
清晨七点,魏巍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钱昭华已经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的景象,在五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草原,如今却已是全球科研的圣地,时空科技研究总院建筑群像一片银白色的花朵,在晨光中静静绽放。更远处,十二座巨型射电天线阵列指向天空,那是深空监听网络的一部分。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总院地下一百五十米深处。
“他还是要去。”钱昭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魏巍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茶:“你说服不了他的,从来都是他说服别人。”
“我知道。”钱昭华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在算概率。”
“多少?”
“理论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钱昭华顿了顿,“但那是在时空流体方程完全成立的前提下,而那个方程有三十七个变量,其中六个……我们只能估算。”
“当年我们……”
“也是在赌命……”
魏巍看着窗外,一架垂直起降运输机正从远方降落,机身上涂着龙国的金红色龙纹,和欧洲联邦的蓝底金星旗并列,这是从柏林飞来的专家组,带着欧洲联邦科学院最新的时空曲率数据。
五年过去了。
世界以一种令人惊讶的方式平静下来,非洲选择了保守发展,南美在六个月观察期后,由巴西和阿根廷牵头,十三国集体加入了人类共同体。绝岛、美洲、亚洲、欧洲——四大区块在龙国主导下,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大开发。
不是掠夺式开发,是建设。
从青藏高原到亚马逊雨林,从西伯利亚冻土到中东,成千上万个清洁能源、生态修复、智慧农业项目同时推进。龙国开放了90%的基础科技专利,条件是所有参与国必须共享数据、协同科研、并将至少40%的GDP投入教育和民生。
结果?
粮食产量五年翻了三倍,能源自给率达到92%,全球除非洲,实现了脱贫,不是地方作假的财政补贴脱贫,是真正的消除。
而科技的井喷,让1919年的世界,看起来像是穿越到了二十一世纪,甚至更好,至少欧洲有了5G和光伏发电。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驱动一切的,是那个深埋在地下的、即将完成的机器。
地下150米,时空通道实验区。
纪沧海穿过三道气密门,走进主控大厅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李雨菲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三维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她剪短了头发,穿着白大褂,眼镜后专注的眼神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通道稳定性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四点六。”她没抬头,直接报告,“第七次机械狗实验……还是失败。”
屏幕上回放着画面,一只玄狼改进型机械狗被推进泛着幽蓝光晕的圆形通道口,在进入的一瞬间,狗身上的所有信号灯同时熄灭。拴在它身上的高强度碳纤维绳理论上可以吊起一辆坦克,但是却像面条一样被无形力量切断。
狗消失在光芒中,再也没有回来。
“电子设备完全失效。”李雨菲调出数据图表,“不是干扰,是物理隔绝。任何依靠电子的东西,进去就死。拴绳也没用,时空剪切力超过任何已知材料的承受极限。”
她终于抬头,看向纪沧海。
“生物体也许可以通过,但必须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电子辅助的生物体。”
大厅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要验证通道是否安全,只能用人,活人。
而且这个人,进去之后将完全失联,没有任何设备能传回数据,没有任何手段能提供保护。如果通道那头是绝境,是虚空,是瞬间死亡,外面的人要等到预定返回时间,才能知道结果。
“我来。”纪沧海说。
没人惊讶,从三年前时空通道项目立项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答案。
朱云飞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按照程序,需要所有最高委员会成员投票。”他说,“20人投票,半数以上赞成,一人弃权才能通过。”
纪沧海看着他:“谁弃权?”
“我。”朱云飞合上文件夹,“作为投票程序的见证者,我放弃投票权。但作为朋友……我反对。”
“理由?”
“风险太大。”朱云飞推了推眼镜,“你是我们小队的核心,龙国的缔造者,人类共同体的统领。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在于完成使命。”纪沧海打断他,“而这个使命,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拯救那个被核冬天毁灭的世界。”
他环视大厅,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我们在这个时代建立的一切,改变的一切,最终目标是什么?”纪沧海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是让这个时间线的人类活得更好,但如果我们自己的时间线还沉没在核冬天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通道必须测试,必须有人去。而我是队长,是最了解整个任务背景的人,也是……最应该承担这个风险的人。”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李雨菲打破沉默,“投票吧。”
没有拿朱云飞手中的征求意见表,纪沧海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是他从原时空带来的,封面已经磨损,露出
这是他用来记录一些任务构思和计划的本子,他总是习惯拿着笔在上面修修改改,对比战术目镜的AI分析记录,总感觉落到纸上会更真实一些。
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
标题只有四个字:同意签字。
没有写为什么同意,为什么签字,只是简简单单的同意签字。
术支持组的5人在另一页。
没有反对的选项。
不是不让反对,而是纪沧海知道,如果有人反对,那一定会在签字前说出来。而说出来,就是需要说服或辩论的时刻。
他要的,是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睛,做出选择。
纪沧海越过了李雨菲走到魏巍身前。
魏巍接过笔记本,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什么也没说,拧开笔帽,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抬头,看着纪沧海,“活着回来。”
纪沧海接过笔记本:“尽量。”
孙晓走过来,看了一眼页面,也签了字。
她签得很快,笔迹潦草,但很用力,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有些红肿,牙关紧咬。
纪沧海拍了拍她的头,走向孟庆斌和张成山。
“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在研究新的材料,或许可以扛得住时空之门。”孟庆宾低沉的声音传来。
张成山也搭话道:“他的新材料都没扛住我的定向爆破,确实需要再等等。”
孟庆斌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纪沧海说:“别听他胡说,纳米级定向爆破,这谁扛得住,我测试过材料强度,至少能承受……”
“我知道。”纪沧海打断他,递过笔记本。
孟庆宾看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犹豫半天才接过笔,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队长,”签完字,他小声说,“可以再等等……”
张成山也签了字,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
纪沧海抿嘴冲着他们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毕竟面瘫脸的微笑,在别人看来,一样冷峻。
当走到赵天鹰和郑海龙身前时,纪沧海直接递过本子。
他们签完字后,赵天鹰忍不住的说了一句,“老大,早点回来。”他说,“不然宋子健没人管,又要犯贱了。”
“赵胖子!你是要干架吗?现在的我可以打你10个!”宋子健见人在如此场合调侃自己,瞬间炸毛。
谭荣堂踹了他一脚,走上前接过本子,郑重的签上字,“老大,我们服从命令的前提是,你是我们老大,请记住,活着才能是我们的老大。”
宋子健也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和诸葛川郑重的上前签字。
当纪沧海拿着笔记本走向弓琳琳时,还未开口,她就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
“那你还去?”
“得去。”
弓琳琳签下名字,把笔记本递回去。
纪沧海回到李雨菲身旁,把本子给她,现在的同意率已经够了,她签不签已经无关大局了。
李雨菲没有签字,而是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纪沧海问。
“物理备份。”李雨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看起来像胶卷的东西,“所有关键科技的理论框架、实验数据、工程图纸,用光学蚀刻在铱合金箔上。没有电子元件,纯物理介质。如果通道那头真的是我们的时代,如果我们的文明还存在任何残骸……这东西也许能帮他们重建。”
纪沧海接过盒子,很轻,但重如千钧。
“谢谢。”他说。
李雨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活着回来。”
“我尽量。”纪沧海没有拿回笔记本,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他先去了医疗中心,一套全身扫描,抽取血样、组织样本,建立完整的生物备份。
然后去装备室,没有电子设备,一切从简:
一套特制连体服,多层结构,外层是碳纳米管编织的抗剪切材料,内层是恒温凝胶和营养渗透膜,可以在极端环境下提供72小时的生命维持。
一把生存刀,没有电子锁,纯机械结构。
三支高浓缩营养剂,每支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础代谢需求。
一个纯机械怀表,弹簧驱动,没有任何电池。
还有那个装有科技数据的铱合金盒。
最后,是一封信。
没有收件人,因为如果通道那头真的是核冬天的废墟,可能根本没有人能收到。
但纪沧海还是写了。
临行前夜,总院顶层观景台。
纪沧海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齐齐哈尔的夜景。
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街道像发光的血管,建筑像有生命的晶体,远处的太空电梯基座工地灯火通明,像一座倒置的山峰伸向夜空。
他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想起建立南天门,想起第一次见到程德全,想起朱云飞第一次穿上官服的样子。
想起赤塔的血战,想起小日子的磨坊,想起密西西比河畔崩溃的防线。
想起威廉二世在柏林演讲时说我们选择进化。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现在每天都有新的奇迹发生,第一个可控核聚变电站并网发电,第一例基因编辑治愈遗传病,第一个月球探测器传回照片……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简单的愿望,不想让另一个世界的悲剧,在这里重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纪沧海没有回头。
“睡不着?”是弓琳琳的声音。
“在背方程式。”纪沧海说,“万一通道那头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可能需要重新计算锚点。”
“你还是老样子。”弓琳琳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小布袋,“拿着。”
纪沧海打开,里面是一颗黑色的、温润的石头。
“黑曜石。”弓琳琳说,“苏族长老‘仰望星辰者’给我的,他说,这种石头诞生于火山爆发时最极端的温度和压力下,从毁灭中诞生,却比任何东西都坚硬。”
她顿了顿。
“他说,这石头记得地球诞生时的光。带着它,你就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
纪沧海握紧石头。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去谢。”弓琳琳说,“活着回来,亲自去美洲谢他。”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李雨菲让我告诉你,”她没回头,“她说,如果你回不来,她会是第二个进入通道的人,她说……你会回来的。”
“帮我照顾好她。”
“凭什么?我还有个朱云飞要养呢,我可没那精力,想让她开心就尽快回来完婚,都一把年纪了。”催完婚的弓琳琳潇洒的转身离去。
纪沧海继续站在观景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出发时间:上午九点整。
时空通道实验区外,该来的人都来了。
钱昭华、李雨菲、魏巍、朱云飞、弓琳琳……
大厅中央,时空通道已经启动。
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光芒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柔和的、流转的蓝色和金色,像极光,又像流动的星云。光幕表面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偶尔迸发出一两丝电弧般的闪光。
通道周围,十二台大型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时空曲率的稳定。
“通道锚点设定完成。”李雨菲站在控制台前,最后一次确认,“目标时间:2030年12月21日,下午一点零四分——我们离开时的准确时间。目标地点:鲁中区第0115号基地。”
她抬头,看向纪沧海。
“理论上,如果你成功通过,会出现在我们离开时的位置。但时空流体的扰动可能导致偏差,范围……大概在半径五公里内。”
纪沧海点头,他穿好了特制连体服,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手里拿着那个装有数据的盒子。
“时间窗口?”他问。
“通道最多维持四十分钟。”钱昭华说,“四十分钟后,无论你是否返回,我们都必须关闭。否则,时空涟漪可能影响这个时间线的稳定性。”
“我明白了。”纪沧海说,“如果四十分钟后我没回来……”
“我们就当测试失败,重新调整参数,三个月后再试。”李雨菲接话,声音平稳,“所以,你最好按时回来,我不想再等三个月。”
纪沧海笑了,很淡的笑容。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没有煽情的致辞,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像出门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的样子。
然后,他走向光幕。
一步,两步。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那光幕在呼唤他,在等待他。
站在光幕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李雨菲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控制台的边缘,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昭华朝他点了点头。
魏巍在冲他摆手。
朱云飞站得笔直。
弓琳琳抱着手臂,眼神复杂。
宋子健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郑海龙和赵天鹰齐齐的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还有大厅里那数百名研究员、工程师、科学家,此刻都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共同建造了这个世界。
而现在,他要替他们,去看看能不能拯救另一个。
足够了。
纪沧海转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踏入了光幕。
光芒吞没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炫目的特效,只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光幕继续流转,安静地等待着。
计时器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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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3……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