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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章 记忆胎盘的剥离
    金属片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砸在肩上、背上,发出轻微的“叮”声。我站着没动,左手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右手按在胸前的扳指上。它还在震,频率越来越稳,像是和什么东西对上了节拍。

    耳道里的血已经干了,黏在脖子上发痒。视线边缘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三百具铁棺材敞开着,灰白色的灵体悬浮在半空,围成一个圈。它们不动,也不靠近,只是绕着我缓缓旋转,像在等待指令。

    我没有去驱散它们。

    这些不是外来的亡魂,是记忆残片。是我被切掉的部分。刚才那一阵冲击里,我已经认出来几段画面——产房、电极帽、苏湄写下的数据报告。每一次清洗手术后,都会留下一团蜷缩的灵体组织,藏在意识深处,没人发现。直到现在。

    唐墨的记忆频段还连在我这边。

    他是第七批次的试药人,和我一样。他的二十三次清洗记录成了钥匙。我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慢,让心跳沉下去。扳指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低温感。这感觉让我清醒。

    我顺着那股共鸣往深里探。

    记忆流是灰雾状的,断断续续。我找的是断裂点——那些突兀消失的地方。每找到一处,就用亡灵低语的能力反向解析残留信号。死亡留下的痕迹不会完全抹除,哪怕只是一瞬的痛觉、一次呼吸的停滞,也会在灵体层面留下回响。

    第一个节点出现在七岁前。

    画面很短:一间白色房间,墙上挂着时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我坐在椅子上,头戴电极帽,屏幕上脑波剧烈跳动。医生站在旁边,低声说:“剥离开始。”然后一切中断。就在那个瞬间,我感知到了一团东西——蜷缩着,呈胚胎形态,静静附着在我的意识壁上。

    这就是记忆胎盘。

    我又找了第二个。这次是在十二岁左右,场景是地下通道,有人把我推进一间密室。门关上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注射器。她没说话,但我听见了心跳声,是我的,也是她的。紧接着,剧痛袭来,意识被硬生生扯断。而在那段空白之后,又有一团胎膜浮现出来。

    连续找了七个节点,每一处都对应一次记忆清洗。每一次,都有同样的结构残留下来。它们不活跃,不攻击,只是存在。像被遗弃的壳。

    我睁开眼。

    空气中的灵体群还在转。我抬起右手,对着其中一团伸出手掌。它迟疑了一下,慢慢飘过来,贴上我的指尖。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但接触的刹那,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完整记忆,而是情绪残渣:恐惧、麻木、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这不是伪造的。

    这是我真的经历过的事。被系统性地切除,再封存进看不见的地方。而唐墨,他被洗了二十三次,每一次都留下了同样的东西。他的记忆场里,有二十三个这样的胎盘。

    我可以把它们召出来。

    只要我能锁定他的频段残留。我重新闭眼,集中精神,以扳指为锚点,逆向接入唐墨的记忆轨迹。他的清洗过程比我还规律,每次都在同一地点,使用同一种设备。因此,胎盘的排列也呈现出某种秩序性。

    一个,两个,三个……

    随着我逐个唤醒,空间中的压力开始上升。原本悬浮的灵体群出现波动,旋转速度加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血管里的血像是变成了铅液,沉重地往下坠。

    第十五个胎盘浮现时,我的左手开始发麻。

    不是幻觉。皮肤表面起了细小的颗粒,像是有东西从内部往外顶。我没停。继续召唤。

    第二十个,第二十一,第二十二。

    最后一块成型的瞬间,所有胎盘同时震动。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攻击,反而开始移动,围绕着我形成一个闭合的环。然后,它们靠拢,彼此融合,表面泛起肉芽般的纹理,逐渐塑造成一个人形轮廓。

    高大,瘦削,肩膀微耸。脸还没完全成形,但能看出眉骨和鼻梁的走向——陌生,又熟悉。那不是唐墨的脸。也不是我的。

    它朝我走了一步。

    我没有后退。

    冷意从脊椎往上爬。我知道不能动情,不能害怕,越怕越会被侵蚀。我把右手按在扳指上,强迫自己冷静。可就在这时,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的,是从我自己脑子里响起的——低沉,平稳,带着一丝扭曲的共鸣。

    “你终于看见了。”

    我没回应。

    它又走近一步,距离只剩两米。面容正在凝实,颧骨突出,眼角下垂,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我在某个档案照片上见过。赵无涯。

    但我不该知道这个名字。至少现在还不该。

    我意识到不对劲。这些胎盘不该聚合成人形,更不该显现出第三方的面孔。这是异常。是陷阱。

    我试图切断连接,收回感知。可扳指突然一烫,不是警告,而是震动。接着,一段声音直接钻进耳朵:

    “别相信任何幻象。”

    轻,短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母亲的声音。

    所有胎盘在同一刻停止动作。环绕的气流戛然而止。那个融合体僵在原地,面部表情凝固。

    我抓住这一瞬的空隙,立刻后撤意识,切断与唐墨记忆场的链接。可已经晚了。

    它们转向我的左手。

    不是攻击,是吸附。最先接触的是手腕外侧,一团胎盘贴上去,瞬间渗入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但能感觉到皮肉在消失,像是被什么活物从内部溶解。我抬起右手想挡,却发现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摆出献祭的姿态。

    我用右手抓住左臂,用力往下压。肌肉绷紧,骨头发出咯吱声。可左手还是在动,一点一点挣脱束缚,重新举高。

    扳指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再是低语,而是一句清晰的话:

    “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停住了。

    是的。这些胎盘不是假的。它们是我被切除的真实记忆。每一次清洗,都割掉一块“我”。而现在,它们回来了,要拿回属于它们的位置。

    我松开了右手。

    左手彻底脱离控制。胎盘群蜂拥而上,一层层包裹住手臂。皮肤先是变灰,然后透明化,最后完全消失。我能看见骨骼在灵体中若隐若现,接着也被缓慢吞噬。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被抽离的虚浮感,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脱离现实维度。

    我站着没动。

    任由它们吞。

    耳边响起新的低语。不是亡灵,也不是母亲。是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本身在说话。碎片化的句子,断续的画面:

    ——婴儿的手抓住黑玉扳指。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母亲躺在床上,手指指向窗外,嘴唇在动。

    ——一个编号牌被塞进襁褓。tY-7-cY。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那只婴儿的手上。

    然后,一切中断。

    我猛地睁眼。

    金属雨还在下。我站在原地,左手自手腕以下已完全消失,只剩半截小臂漂浮着灰白色的残丝。战术背心上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右耳内侧仍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我没有低头看。

    也没有动。

    远处,三百具铁棺材静静敞开,灵体群不知何时已消散。双生子宫恢复平静,脉管搏动减缓。平台上的苏湄依旧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扳指不再震动。

    它安静地贴在胸口,螺旋纹泛着深红的光,和之前一样,又不一样。

    我抬起剩下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

    纸面已经被汗水浸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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