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门前,两棵老槐树还在。
陆临天站在门槛外,抬头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陆府”。
三年前他离开时,这块匾额就在,如今依旧和新的一样。
他抱着小兽,站在门前,迟迟没有迈步。
近乡情怯。
原来这个词是真的。
小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呀咦?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陆临天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门口的家丁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了。
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身后还跟着一个腰佩长剑的年轻女子。
家丁打量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孩子的眉眼有些眼熟。
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谁家的小孩?”家丁走上前,语气倒还算客气。
“这里是陆府,不是玩耍的地方。”
陆临天抬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他离开时,陆府还没有这个家丁。
“我是陆临天。”他说,“我回家。”
家丁愣住了。
陆临天?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陆府的二少爷。
三年前被凌云宗收为弟子,整个家族都传开了。
可眼前这个孩子……家丁仔细端详那张小脸,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眉眼,那神韵,和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少爷?真的是二少爷!”家丁的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往里跑。
“夫人!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那喊声在陆府中回荡,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陆临天抱着小兽,跨过那道门槛。
炎芸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宅院。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翠竹。
再往里走,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几株老梅正抽新芽。
陆临天走过那些熟悉的路,每一步都像是在翻开一本旧书。
假山后面是他和姐姐修炼的地方。
穿过层层院落,陆临天的脚步越来越快。
小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星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最后一进院子,他停下了。
院中,一个美妇正盘膝坐在石台上。
她闭着眼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身后隐隐有一道神凰虚影在缓缓流转。
那虚影不大,却散发着温和而威严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映得如同画中仙人。
陆临天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道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前他离开时,娘亲还没有修炼到这种境界。
如今……
“娘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美妇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睁开眼。
那双与陆临天一模一样的眼眸中,先是不敢置信。
然后是狂喜。
然后是……泪水。
“临天?”
江月凰的声音在发抖。
她站起身,身后的神凰虚影随之消散。
那些金色的光晕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院中飞舞。
陆临天抱着小兽,站在月光下,看着娘亲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娘亲。”他又叫了一声。
江月凰蹲下身,颤抖着手捧起儿子的脸。
她看了很久,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都看回来。
“瘦了。”她哽咽着说。
“瘦了好多。”
“没有,我吃得多着呢。”陆临天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江月凰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兽被挤在两人中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声:呀咦——
但它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趴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陆临天,又蹭蹭江月凰。
三年。
女儿去了天月宫修炼,儿子去了凌云宗。
三年里,她每天都会在院中坐一会儿,看着月亮门的方向。
想着哪天那道小小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
江月凰抱着儿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陆临天缩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
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
她捧着他的脸,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擦掉自己的,笑着骂他:
“都金丹境了,还哭鼻子。”
“你不也哭了。”陆临天抽了抽鼻子。
江月凰被他噎住,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力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小兽趁机从两人中间钻出来,蹲在陆临天肩上,大口喘着气。
它看看江月凰,又看看陆临天,星眸里满是好奇。
呀咦?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这就是你娘亲?
陆临天揉了揉它的脑袋,转头看向站在月亮门下、一直安静等着的炎芸。
“娘亲,这是我师侄,炎芸。”
江月凰这才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青色长剑,英姿飒爽。
只是此刻站在月亮门下,那双平时凌厉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拘谨,几分紧张。
炎芸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祖母好。”
江月凰愣住了。
师祖母?
她看了看炎芸,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自己儿子有个这么大的师侄?
而且这姑娘的修为,她竟然是紫府巅峰了。
“这……”江月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临天连忙解释:
“娘亲,这是我师侄,炎芸。
她是凌云宗的真传弟子,炎家的嫡女。
老祖让她跟着我,保护我。”
江月凰更懵了。
让一个紫府巅峰的真传,来保护一个金丹境的小屁孩起居?
这是什么道理?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拉起炎芸的手:
“好孩子,快进来坐。一路辛苦了。”
炎芸被那双温暖的手握着,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她自己家里,长辈们只会问她修为进境如何、有没有给家族丢脸。
从来没有人问她辛不辛苦。
“不辛苦。”她小声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江月凰拉着她的手,又拉着儿子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眼泪又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她擦着眼泪说,。
“回来就好。”
陆临天被她拉着,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转头看向炎芸,想说什么,却见她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炎芸感受到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但配上那红红的耳朵,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陆临天忍不住笑了。
江月凰拉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饿不饿?娘亲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糕点。
还有你,炎芸,喜欢吃什么?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炎芸被她拉着,小声说:“什么都行,师祖母。”
“叫什么师祖母,叫姨。”江月凰笑着拍拍她的手。
“叫祖母都把我叫老了。”
炎芸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江姨。”
陆临天跟在后面,看着娘亲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炎芸,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小兽往怀里搂了搂。小兽蹭蹭他的下巴,轻轻叫了一声:呀咦。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到家了。
夜色渐深,陆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夹杂着江月凰的念叨和炎芸小声的应答。
陆临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抱着小兽,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忽然笑了。
“姐姐!”他在心里说。
“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