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鳞很快便从曹颖那里得知了此事。
听完曹颖温和却认真的提议后,彩鳞怔了好一会儿,那双素来清冷的紫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平妻?
她确实没往这上头想过。
并非不在意沈文,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与沈文之间的感情如今已十分笃厚,她腹中又怀着两人的骨血,许多事反而看得更淡了。
名分于她而言,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相守与责任重要。
更何况,她与沈文的开端实在算不得美好。当初那一场,说是半强迫、半交易也不为过。她以美杜莎女王之尊,成了他身边一名并无正式名分的“妾室”。
虽然后来芥蒂渐消,情意日增,蛇人族的困境也因他而解,她也真心接受了这份关系与腹中的孩子。
但“平妻”这个在人族中颇为看重、几乎与正室等同的名分,她潜意识里觉得,那或许不属于她。
“我……”彩鳞回过神,看向坐在对面、神色平和的曹颖,微微蹙眉,“此事……怕是不妥。”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直接:“我的身份终究特殊。蛇人族女王,在外人眼中终究非我族类。若以此身份位列平妻,恐怕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非议与麻烦。”
这是她最实在的顾虑。沈文如今是丹塔核心,前途无量,她不愿因自己那在常人看来略显“异类”的出身,让他平白承受额外的目光与压力。
曹颖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伸手为彩鳞斟了杯温热的安神茶,声音清晰而柔和:“彩鳞妹妹,你多虑了。夫君如今在丹塔的地位,早已不是寻常闲言碎语能够动摇。再者……”
她抬眼看向彩鳞,目光坦诚:“你腹中所怀,是夫君的第一个孩子。
待我们回到丹塔,此事必然瞒不过众人。
若你仍无一个相称的名分,旁人会如何看待?
只会觉得是我这个正室善妒不容人,或是夫君处事不公,苛待于你。
这反而更损夫君声名,亦让你与孩子置于尴尬境地。”
彩鳞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隆的小腹。
曹颖的话确有道理,人族社会的这些规矩与眼光,她虽不甚在意,却不得不为沈文和孩子考量。
曹颖见她神色松动,继续道:“此事由我提出,最为合适。
你我皆知,夫君待我们并无偏倚。
这名分,于你、于孩子、于夫君的体面,都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她语气真挚,并无半分勉强或委屈,只有就事论事的坦然与周全。
彩鳞抬眸,对上曹颖清澈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这位出身大族、天赋卓绝的正室夫人,此刻并非作态,而是真心在为这个“家”考量。
心中那点因出乎意料而生的抗拒,渐渐散去。
“……我明白了。”彩鳞缓缓点头,紫眸中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暖意,“那便依你所言。有劳了。”
“自家人,何须客气。”曹颖嫣然一笑,气氛随之松缓下来。她接着道:“待回到中州安定下来,我会择机将此事操办一番。
规模自然不必如当初成婚时那般盛大,但该有的礼数不会缺,总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受此名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务实:“往后,家中诸多事务,怕也要多劳妹妹分担了。
如今夫君从西北带回不少人手,羽翼渐丰,回到中州后,想必也要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根基。
里外诸多琐事,我一人怕也忙不过来。”
彩鳞微微颔首。她并非养在深闺、不理外事的女子,统御蛇人族多年,打理事务、权衡利害本是她的长项。
“理应如此。”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应承的分量。
两人又说了些回中州后的琐碎安排,曹颖便起身离去,让彩鳞好生休息。
……
空间微微波动,如同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
下一瞬,一个穿着简朴布衣、看上去约莫十来岁的孩童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文面前。
沈文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惊愕几乎难以掩饰。
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心神,对着那孩童模样的人影深深躬身,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与意外:
“弟子沈文,拜见老祖!”
玄丹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你认识我?”
沈文直起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却依旧恭敬:“能有如此实力,又能在此刻悄无声息出现在弟子面前的。
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祖,弟子实在想不出第二人了。”
他这话说得坦诚。身为林老怪的亲传弟子、丹塔核心成员,他对小丹塔的几位顶尖人物自然有所了解。
这位由九品玄丹化形、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是丹塔真正的定海神针。
此前老祖传讯召见,他因西北事务未了而暂缓回程,心中虽知有些不敬,却也只当是寻常的提点或考验。
可他万没料到,这次因为魂殿可能在空间虫洞设伏之事传信求援,竟会惊动老祖亲自前来!
在他预想中,最多是自家师父林老怪动身,或许再带上两位丹塔长老,便足以横扫西北,震慑魂殿。
何至于劳动老祖圣驾?
玄丹子对沈文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背着小手,老气横秋地点点头:“眼力倒是不差。”
他目光在沈文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停泊的飞舟,“魂殿那点小把戏,赵阔已经说了。老夫既然来了,便不会让他们得逞。”
沈文心中暗凛。
老祖的实力,他虽未有幸亲见,却从师父林老怪偶尔的提及中知晓一二。
那是凌驾于寻常斗圣之上的层次,魂殿殿主魂灭生在此刻的老祖面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他不由得想起丹塔内部的一些往事。
前任丹塔塔主其陨落便与魂殿有直接关联。
正是因为对弟子魂虚子过于信任,一意孤行,才导致后来魂灭生险些夺走封印在丹塔的三千焱炎火。
更令人扼腕的是,前任塔主在识破魂虚子早已与魂殿勾结的真相后,仍念及师徒情分,未能痛下决断,最终反遭其害,身死道消。
有传言说,若是当时老祖仍在丹塔坐镇,或许结局便会不同。
只是老祖行踪飘忽,常年云游在外,那场变故发生时并未在塔中。
自那场惨剧之后,小丹塔便未再正式设立塔主之位。
塔内重大事务,多由林老怪等几位资历最深的长老,协同丹塔明面上的三巨头共同商议裁决。
这种看似效率不如一人决断的集体决策机制,却最大程度避免了因一人独断专行或被私人感情左右而重蹈覆辙。
这也是为何丹塔明面上有三位掌权的“巨头”,而小丹塔内部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平衡。
一切重大决议,皆需多方共议,看似繁琐,却也是痛定思痛后的谨慎选择。
玄丹子似乎看穿了沈文一瞬的走神,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你且在此等候。那天涯城的虫洞,老夫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小小的身影已如梦幻泡影般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未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