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显然没料到，他会回答的这样直接。
那个记忆中永远骄傲，永远不服输，把一切脆弱都死死压在冷静下的流年，竟然会承认自己在害怕。
一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所有准备好的鼓励......
甚至激将，在这句坦白的“害怕”面前，都没了任何力气。
两人之间陷入了僵持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诺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
他本来不想理，可它一直在震，一声接着一声，透着急切。
他不得不掏出手机。
但在低头查看前，他往前走了小半步，手先一步攥住了叶锦年的衣袖。
力道不轻，却不容挣脱。
叶锦年低眸盯着他白皙的手，低声说：“放心，我不跑。”
一诺闻言，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不信。
“你刚刚就跑了！”
说完，他攥着衣袖的手指，又收得更紧了些。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刚才一样，又消失在某个转角。
几秒后，他才把视线移开，转向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
是群里刷出来的消息。
无畏发的，暖阳发的，导演组发的......
一长串问号和“人呢”。
是了，他刚才什么都没交代，转身就来追了。
现在应该是发现他不见了，在找自己。
一诺指尖快速敲下几个字，编了个蹩脚的理由。
发完，他没锁屏，又抬头看向叶锦年。
群里的消息倒是提醒了他，给他递了话头。
“hero会想你回去的。”
一诺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看上赛季的比赛了吗？”
他的眼睛太亮了。
叶锦年被这目光轻轻一碰，就垂下了眼睛。
他没敢接话......
一诺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无畏和久酷在hero待的不算好。”
他不惜这么说。
你在kpl还有牵挂的，是不是？
这句话一诺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睛已经替他问了。
那目光没有移开，没有逼迫，也没有退让。
就只是这样安静地落在叶锦年脸上，在等。
叶锦年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见一诺的瞳孔微微收着，却亮得让人没办法撒谎，也没办法逃。
沉默了几秒。
叶锦年忽然弯起嘴角，笑了：“道德绑架啊？”
“嗯。”
一诺点头，回得干脆利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哈~”
叶锦年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动了动。
笑声很轻，却带走了方才两人之间的几分滞涩。
一诺没有笑。
他只是等他笑完，然后说：“没有粉丝觉得你这是退役了，他们还在等你。”
苏黎世的光线正在变软，从金黄过渡到温和的粉红色。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微风吹过，带起一诺额前的碎发，发丝拂过眉骨，他也没抬手去拨，只是仍那样看着眼前的人。
“我也在等你。”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像是在辨认自己的心跳，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慢慢补上后半句：“这是道德绑架。”
叶锦年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巷口那面石墙上爬着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远处钟楼的指针正划过某个整点，沉闷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一下，两下，沉进傍晚的空气里。
一诺没有停下。
他知道自己难得有这个机会。
难得这个人没有转身走掉，难得他就站在这里，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你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好吗？”
一诺声音低了些，语气比刚才更直接。
不是质问，是近乎恳切的剖白。
“你可是从青训营，就被人说是kpl未来新星的人。”
他直视着叶锦年的眼睛，只剩下干净到固执的微光。
“你有多爱赛场，我想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在ag都知道，你连休赛期都泡在训练室里，打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照常复盘。你那些笔记本，写满的战术，我不是没看到过。”
叶锦年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阳光又往下沉了一寸，把一诺的半边脸笼进阴影里。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定定地落在他身上，等他不躲开。
......
一诺的声音在叶锦年听来越来越远。
他有些想起原身在qg的时光。
那时候“他”可以在训练室坐上一整天。
重庆QGHappy俱乐部
凌晨3点，房间里只剩一个角落冒着微光。
向鱼端着两杯温水推门进来，放在他手边，杯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回去睡吧，你们明天还约了hero二队的训练赛。”
他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又迅速放回屏幕上的团战上，手指还在操作连招。
“睡不着。”
他听见自己说：“我太菜了，我连赛场都还没上过。”
向鱼笑笑：“你还菜啊？”
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把自己的椅子拖近，也在旁边开了几把，把那杯水又往他手边推近了几分。
杯壁碰上叶锦年的小指，不烫，只是温的。
就像身边的人一样。
这个画面是在qg数个日夜的缩影。
此刻忽然被翻出来，边角清晰，细节分明。
叶锦年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快。
原来原身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小的光，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的固执。
那个少年，是真的爱这一切。
不是出于证明，不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的倔强。
“他”爱这一日复一日的训练，爱赢了之后队友笑着撞过来的肩膀。
爱自己翻到卷边的小笔记本，也想听到台下为自己响起的声浪。
“他”爱这片赛场。
很深，毫无保留。
对啊，他怎么能够忽略掉原身对kpl的热爱呢？
他凭什么觉得，这个人会放弃赛场，回去接受父爱，接受那间冰冷的公司办公室呢？
那从来不会是“他”的选择。
从来不会。
叶锦年站在苏黎世的暮色里，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这是一种迟来的清醒。
他把自己当成了这个身份的接管者，小心翼翼划清界限，害怕裹挟“原身”的命运。
可是向鱼的那几条消息，却在此刻重重砸下来。
向鱼也说过的，他从来没变。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从头到尾，他们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