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磊按下通话键，声音没起伏：“坐标发来，原地等。”

    他站在断裂公路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防护服下摆啪啪拍腿。通讯包挂在左肩，耳机里那句“编号t-7，请求接入”还在回响。他没急着走，先扫了眼四周——东边废墟塌了一半，西边沙丘连着荒原，北面天际线隐约有层淡光，像是极光，又不像。

    这地方不适合谈事，太敞。但他也没退回去叫人。这种级别的接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分钟后，掌心终端震了一下，地图弹出个红点，在西北方向八百米处，靠近一座废弃的信号塔基座。标记旁写着一行小字：“单次跃迁窗口，限时六分钟。”

    冯磊收起终端，沿着裂口边缘绕过去。碎石硌脚，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腿。拾荒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叫“安静走路”。不是怕被人听，是怕惊动不该存在的东西。

    八百米说远不远，但这片地皮早就被辐射和机械残骸腌入味了，走两步就得绕一堆烧焦的金属骨架。他路过一台倒扣的运输车，车顶焊了个歪歪扭扭的“冯”字标记，那是他手下回收队的习惯——打上记号，说明这玩意儿已经归类，别乱动。

    快到信号塔时，他停了十秒。地上没有脚印，空气里也没有能量残留。正常人不会在这儿搭帐篷，更别说等一个能空间跃迁的信源。

    他摸出一把改装过的电磁钥匙，往空气中轻轻一划。嗡——一道低频波动扫过前方十米。如果是普通全息投影，这招能照出折射边缘。可什么都没出现。

    行了，是真的。

    冯磊往前走，刚踏进那片阴影，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荡开，一个人影凭空闪现，蹲在地上抖开一块折叠布料，动作麻利得像菜市场支摊的大妈。

    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一身灰不拉几的连体工装，胸前挂满工具袋，头上还扣着个破旧的护目镜。他一边摆弄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投影仪，一边嘀咕：“哎哟累死我咯，这趟跃迁差点把我内脏甩出来。”

    冯磊没说话，站定在他两米外。

    商人抬头，咧嘴一笑：“哟，到了？效率可以啊冯老大。”说着顺手把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双眼睛——一只正常，一只泛着金属蓝光，明显是高阶义眼。

    “你就是t-7？”冯磊问。

    “对喽，次元货郎，代号t-7，跑单十年零差评。”他拍拍身边空地，“坐嘛，咱时间不多，六分钟窗口，超时我得自费补能量。”

    冯磊没坐。他习惯站着听坏消息。

    商人也不尴尬，手指在投影仪上一按，空中唰地展开一幅全息星图。蓝色光纹迅速勾勒出行星轨道、虫洞节点、跃迁航道。地球缩在角落，像个被遗忘的垃圾堆。

    “重点在这儿。”他用指尖点了点北极圈上方的一串红点，“联邦舰队重组完毕，目标明确：地球。”

    星图旋转，视角拉近。那些红点原来是移动单位，排列成三角阵型，速度稳定，能量读数异常高。

    “多久到？”冯磊问。

    “三天。”商人收起笑，声音压低，“他们换了新武器系统，充能特征跟以前清运舰完全不一样。我有个朋友在第三清运站做维护，前天偷偷录了一段数据流，传出来就断联了。”

    冯磊盯着那串红点，没接话。

    商人继续说：“新型武器还在测试阶段，但初步判断是行星级输出级别。不是清理垃圾那种小打小闹，是冲着‘彻底处理’来的。”

    “处理什么？”

    “处理你。”他看了冯磊一眼，“或者准确说，处理‘不稳定变量’。你在地球上搞出这么大动静，炸圣殿、收流民、建军团，联邦高层早把你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现在教派垮了，你成了唯一能整合地面势力的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威胁。”

    冯磊眉头皱了一下。

    商人指了指北边天空：“看见那道光没？平时这个纬度不该有极光。那是舰队在充能，用的是新型量子谐振场，能把整片大气层变成能量导管。等他们到位，第一件事就是降维打击，先把你的指挥链掐了。”

    冯磊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果然，北方天际有一缕淡紫色的光带，像丝巾一样飘在云层上头，一闪一闪，节奏规律。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你怎么拿到这些情报的？”

    “做生意嘛。”商人耸耸肩，“有人想卖，我就买。这次的情报来自舰队后勤组的一个副官，他老婆孩子还在地球圈外围的移民站，不想看着老家被打成渣。交易代价不小——我赔了两台完好无损的巡航引擎，外加一份火星黑市的通行密钥。”

    “你图什么？”

    “图以后还能在这条线上跑单。”他收起投影仪，抬头看冯磊，“我不站队，但我得活着。你要是没了，这条贸易线也就断了。我那些老主顾，岩族要零件，翼族要燃料，水族要净化模块……全指着地球这点破铜烂铁撑着。你倒了，大家都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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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磊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这类人——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的中间商，不讲立场，只讲利益平衡。但他们也最清楚什么时候该递消息，因为他们的命就悬在信息差上。

    “消息暂封。”冯磊低声说，手指在通讯包侧面轻敲两下，关闭录音功能，“仅限一级权限知晓。”

    商人听见了，没表态，只是默默把投影仪收进背包。

    “你不打算做点啥？”他问。

    “现在做，只会让事情更快失控。”冯磊目光仍停在北方天际，“流民刚喘口气，军团还没整合完，火种母机还在吸收残余能量。这时候拉警报，人心先乱。”

    “那你准备咋办？等他们打上门？”

    “等我看清楚他们到底带了啥家伙。”冯磊终于转过身，直视商人，“你还能不能再搞到一次数据？比如武器测试的具体参数？”

    “难。”商人摇头，“上次是运气好，碰上内部泄愤。现在舰队进入静默巡航状态，所有通讯加密升级，连维修舱口都上了生物锁。我能传话，但拿不到硬资料。”

    冯磊嗯了一声，没显失望。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情报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子弹还贵。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没了。”商人背起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话带到就行。接下来怎么玩，是你自己的事。我就一送信的，不掺和大局。”

    他后退两步，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往地上一扔。砰地一声轻响，空气扭曲，一道门形光幕浮现。

    “走了啊。”他朝冯磊挥挥手，“下次见面，希望是来进货的。”

    光门收缩，人影消失，连风都没多刮一下。

    冯磊站在原地，没动。

    帐篷还在，地上留着投影仪压出的浅痕，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淡淡的机油味。他低头看了眼终端，时间显示：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距离联邦舰队抵达，还有七十二小时。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臂那道辐射疤，指尖粗糙地蹭过皮肤。这疤陪了他八年，从拾荒队被排挤那天就有了。那时候他以为最大的敌人是饿肚子和变异鼠。

    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脚步比来时慢了些。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粒和远处废墟的焦味。北方那道紫光还在，一闪，又一闪，像心跳。

    他走到断裂公路的尽头，停下，从通讯包里取出一支笔，在随身携带的战术手册上写下两行字：

    【联邦舰队，三天后到】

    【新型武器，未知，疑似行星级输出】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列表，手指悬在“艾拉”“凯拉”“莉娜”的名字上方，最终没点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望着天。

    云层很薄，阳光已经开始刺眼。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靠近，藏在光的背后。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抬头一看，一架黑色战机正从高空滑过，机身反射着晨光，像一片掠过的铁叶。

    川音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目标区域扫描完成，未发现异常活动。建议返航。”

    冯磊按下通话键：“再绕一圈，重点关注北向空域。”

    “收到。”

    战机调转方向，重新隐入云层。

    冯磊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天际，转身朝主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钢丝上。

    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在他防护服上，留下一道斜痕。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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