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死不久。在这个迷宫里，“刚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死他们的存在，还在附近。可能就在隔壁。可能正在等着他们。

    李洛霜的目光扫过那六道缝隙。

    红橙黄绿青紫。每一种颜色都在向她招手。每一种颜色都可能通向那东西的巢穴。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韦诺。

    “你能感觉到地面的旋转吗？”

    韦诺闭眼感受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睁开眼。

    “能。”他说，“还是那个速度。没变。”

    没变。也就是说，这个迷宫还在按照某种规律运转着，不管里面死了多少东西，不管有多少人被抽干规则之力，它都不会停。

    那些尸骨，那些被抽干的尸骨，只是这个规律的一部分。

    “走。”李洛霜选了一道光偏橙的缝隙，离那两具尸骨最远的一道，“保持警惕。”

    第三十九间。光偏橙。空。

    第四十间。光恢复正常蜂蜜色。

    这间屋子不一样。

    不是有东西，而是——没有声音。

    之前的每一间屋子，即使空无一物，也有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墙壁内部的光在流动。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一直都在。

    但这间屋子没有。

    安静得像坟墓。

    真正的坟墓。

    李洛霜刚踏进来，就停住了脚步。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墙角有一个人。

    一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着的。

    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等客人来。

    灰褐色的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两米左右的身高，四肢比例正常，是那种东西。

    那个在篝火旁的东西。

    只有它一个。

    它看着他们。暗红色的眼睛在蜂蜜色的光中闪烁着，像两块即将熄灭的炭。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的意图。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

    李洛霜没有拔剑。但她也没有放松警惕。她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

    五秒。

    十秒。

    那东西先动了。

    它抬起手，那个手势。还是那个手势。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嘘。”

    但这次，它放下了手。然后开口。

    “等你们很久了。”

    声音很奇怪。和上次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音节陌生，但意思能听懂，像有什么东西把它的意思直接翻译成了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李洛霜没有回应。她在等。

    那东西似乎明白她在等什么。它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几乎像人类，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换我也不会信。”它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时间不多了。我需要那把钥匙。”

    它的目光越过李洛霜，落在凌凡身上。

    凌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他的后背一路摸上来，摸到后颈，摸到头皮。

    它知道。它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是什么？”李洛霜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那是吞噬掠夺规则的气息，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打量猎物。

    那东西看向她。它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敌意。

    “我是什么不重要。”它说，声音依旧平稳，“重要的是这里是什么。”

    它抬起手，指向四周的六面墙壁。

    “你们以为这是哪里？”

    它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怕惊动一群受惊的猎物。

    灰褐色的鳞片在蜂蜜色的光中泛着微光，脊背挺直，两米高的身形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是坟墓。”

    它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伸手按在那半透明的材质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墙面，像是在抚摸某个死去之人的脸颊。

    “每一个房间，曾经都是一个世界。”

    凌凡愣住了。

    世界？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

    那东西没有回头。它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奇怪的质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活的、完整的、有生灵繁衍的世界。它们存在于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然后—”它顿了顿，按在墙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死了。”

    它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他们。

    暗红色的眼睛在蜂蜜色的光中闪烁着，像两块即将熄灭的炭，但那炭火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

    “我是我那个世界最后一个活着的。”它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其实世界死的时候，我也死了。但是我又活了过来。成了‘见证者’。见证了我的那个世界的死亡。”

    它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墙壁，指向那六道缝隙，指向看不见的远方。

    “你们遇到的其他生灵也是见证者。我那个世界的，其他世界的。世界死了，我们活着。但我们活在一个死去的世界里，哪也去不了。”

    它顿了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听懂。

    “然后，所有死去的世界被一股力量捕捉了。”它继续说，“死去的不同的世界被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蜂巢。而我们是生活在蜂巢中的蜜蜂，但是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见过蜂王，也没有见过出口。”

    它迈了一步，向屋子中央走了半步。

    “而后，突然有一天，一股伟力降临。整个蜂巢被压缩，被聚合，被堆叠在一起，成了你们看到的这个迷宫。”

    它抬起手，指向头顶，指向那看不见的穹顶。

    “每一个房间，就是一个被压缩成房间大小的世界。”

    李洛霜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这里面的一切——”她开口。

    “都是死的。”那东西接道。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嚼烂的事实，“全部都已经死去。”

    它看向李洛霜。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防御，只是平静。

    “蜂巢中有一股力量在平衡这里。因为太多的世界被压缩在一个空间里，如果不释放能量，整个蜂巢会爆炸。”

    它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某个房间里的东西就会被抽干——规则之力，生命力，一切。用来维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