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站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
他的影子被强光压在脚底,缩成了一团极小的黑点。
这是他在面对扫街人时唯一的保命手段。
影子越小,被那把扫帚扫中的概率就越低。
但他知道,这种取巧撑不了太久。
扫街人的规则覆盖范围正在扩大。
从最初的脚下三尺,到现在的方圆十米。
它每向前走一步,这个世界的细节就少一分。
路面上的裂缝,电线杆上的锈迹,甚至空气里残留的尾气味道。
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被一笔一笔地擦掉。
而跟在后面的铺路鬼,则在这片被清空的画布上,不紧不慢地盖上属于深渊的戳。
两个规则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可逆的单行道。
陆玄的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个长条布包里的枭,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封印。
以往那种隔靴搔痒般的试探,此刻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冲击。
枭想出来。
或者说,它必须出来。
因为它的本能告诉它,如果这两只深层产物真的达到了某种目的,那么它赖以寄生的这具人类躯壳,连同整座城市,都将变成一张白纸。
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
“陆队。”
耳麦里传来林涛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焦急。
“第二道线的周墨先生已经就位,他说他的字最多能拖住三分钟。”
“第三道线那边…秦局亲自带队去了。”
陆玄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五十米处。
扫街人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陆玄。
竹扫帚被它横在了身前。
这个动作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它只是机械地清扫,从不在意前方的阻碍。
但此刻,它将扫帚横持,像是一道无形的门闸,拦住了不速之客。
后方的铺路鬼也停了下来,拐杖拄在地面上,保持着一种静候的姿态。
它们在等。
等陆玄做出选择。
要么让开,要么被扫掉。
陆玄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似乎是在笑。
“让我让开?”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抬起右手。
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弯曲,做出了一个扣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然后,向后伸去。
搭在了背后那个长条布包的扣带上。
整条街道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
连探照灯的灯泡都发出了“嘎吱”的应力声,表面迅速结满了一层灰白的冰霜。
林涛的耳麦里爆出一连串刺耳的电流噪音。
他抬头看去。
只见陆玄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光线从他身体的边缘滑过时,像是水流遇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块,发出无声的蒸腾。
布包的扣带,被解开了。
黑色的布条一层层滑落。
露出了里面那把一直被严密封存的漆黑长伞。
伞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伞柄处缠着厚厚的黑色绷带,绷带的缝隙里渗着一种粘稠的暗红。
不是血。
而是规则正在溢出的痕迹。
陆玄握住伞柄的一瞬间。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指尖开始,一种极致的冰寒顺着手臂蔓延。
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像是被墨汁注满了一般。
眼白开始消退。
灰色的瞳孔周围,浮现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咔咔咔——”
他的脊椎发出连续的脆响。
背部的衣物被撑裂了几道口子,露出了
在那皮肤的纹理里,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银色裂纹正在疯狂蔓延。
这是人性与鬼性,在交界处发出的挣扎声。
陆玄喘息着,双手死死攥住伞柄。
他的理智正在被某种更为庞大的意志一点点蚕食。
体内的枭不再只是单纯的躁动。
它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撬开的缝隙。
正在以一种洪水决堤般的态势,向外涌出。
“嗡——”
低沉的震颤声。
从陆玄的脚下开始。
影子不再缩在脚底了。
它猛地向外炸开,像一滩被打翻的墨汁,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黑色的影子铺满了前方几十米的路面。
在那漆黑的影子里。
有一双巨大的白色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面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
冷漠,贪婪,无差别的吞噬欲望。
“轰——!”
影子在地面上翻涌,升腾。
一个庞大到荒谬的黑色轮廓,从陆玄的身后缓缓浮现。
它是一团纯粹的黑暗。
没有四肢,没有躯干。
只有两只惨白的巨眼,悬浮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中。
它的身体由无数条扭曲的阴影组成,每一条阴影都在无声地翻卷吞噬。
凡是被它的影子覆盖的区域,光线、温度、声音,甚至地面的物质本身。
都开始被缓慢地剥离。
不是抹除。
而是吞噬。
扫街人扫过的地方,什么都不会留下。
枭经过的地方,什么都不会剩下。
前者是焚书坑灰,后者是连灰都吃进了肚子里。
扫街人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它的白色眼珠,缓缓抬起,与半空中枭那两只更大的惨白眼睛对视。
两种规则在这一刻正面相遇。
空气中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
像是两块永远无法咬合的磨盘,在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碾压。
后方拦截线上的探照灯,在这股规则碰撞的余波中,灯泡发出“啪”的爆裂声,相继碎裂。
黑暗彻底降临。
林涛和他的队员们,在失去视觉的那一秒,只看到了最后一幕画面。
陆玄站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中央。
他的身体已经有大半被枭的影子所覆盖。
右半边的脸变成了青黑色,右眼完全变成了惨白。
他的左手抓着自己的左胸口,指甲掐进了皮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那里,是他最后一点人性还在搏动的地方。
他在用疼痛,来确定自己还是陆玄这个事实。
而他的右手,将那把漆黑的长伞高高举起。
“嗒”的一声轻响。
黑色的伞面。
在夜风中,无声地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