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沙瑞金声音落下。
电话那头突然之间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一个人失去了平衡。
沙瑞金心里一紧,握着电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他听出来了,那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老领导这是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最终却还是没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让老领导难堪。
他就那么握着电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知道老领导和陈岩石是什么关系。
逢年过节,老领导总要打电话问候。
陈岩石去帝都,老领导再忙也要抽出时间见一面。
上次陈岩石去帝都看父亲,老领导还专门陪了半天。
现在突然之间说陈岩石死了。
老领导听到这个消息,怎么可能受得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
沙瑞金就那么握着电话,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挣扎着爬起来。
他不敢问,不敢喊,甚至不敢出声。
就那么等着。
等了足足五六分钟,电话那头才重新传来声音。
此时老领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一般。
“瑞金……老陈的后事,现在处理完了?”
沙瑞金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烫。
“已经处理完了,我亲自盯着的。追悼会开了,骨灰也安葬了,一切从简,但该有的都有。”
老领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好……那就好……”
沙瑞金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老领导,您……您没事吧?”
老领导说:“没事,就是……刚才没坐稳,老了不中用了。”
沙瑞金知道他不是没坐稳,是被那个消息击垮了。
但他没点破,只是说:“您老也要多保重身体啊。”
老领导没接这话,而是问:“那现在王馥真那边……怎么样?”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太好。”
老领导说:“怎么个不太好?”
沙瑞金说:“她情绪很差,而且眼下大概率是已经记恨上我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沙瑞金继续说:“陈老去世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后来我去劝她,她连理都不理,我知道她心里恨我,恨我把那个消息带过去,恨我对陈海见死不救。”
老领导叹了口气。
“正常,换了谁都得恨你,老陈养了你那么多年,供你读书,供你上学,把你当亲儿子待,现在他儿子出事了,你不但不救,还亲自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你说她能不恨你吗?”
沙瑞金低下头,没说话。
老领导说:“瑞金,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陈海的事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难办,可王馥真不会管这些,她只知道她男人死了,她儿子进去了,而你什么都没做。”
沙瑞金说:“老领导,我想过拉陈海一把,真的想过。”
老领导说:“我知道。”
沙瑞金说:“可我还没来得及出手,陈海就交代了,田国富那边亲自审的,我现在就是想拉,也拉不动了。”
老领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沙瑞金说:“我想……我想做点什么,补偿一下。”
老领导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瑞金,你听我说,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做。”
沙瑞金愣住了。
老领导说:“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陈海,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你现在因为老陈死了心里过意不去,想亡羊补牢,想拉陈海一把,这不是感情用事胡闹吗?”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领导打断。
“你听我把话说完。陈海现在已经交代了,他的案子已经板上钉钉了。”
“你现在出手,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至于王馥真那边恨就恨吧,那是没办法的事,你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有机会,多照看着点,她一个老太太没了丈夫,儿子又进去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你暗地里帮衬着点,别让她受委屈这就够了。”
沙瑞金说:“可她恨我,怎么会接受我的帮衬?”
老领导说:“她不接受,你就想办法让她接受,找人出面,找借口,找理由,别自己往上凑,越凑她越恨你,这点事还用我教你吗?”
沙瑞金点点头:“好吧。”
老领导叹了口气。
“瑞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老陈走了我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工作还得干,你是省委书记,汉东那一摊子事还等着你拿主意,别让感情左右了判断知道吗?”
沙瑞金说:“知道。”
老领导说:“行了,说正事吧,你打电话来,不光是为了说陈海的事吧?”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领导,我想问问您对祁同伟这个人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领导开口了,声音有些意味深长。
“祁同伟?你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沙瑞金说:“我在汉东这段时间,处处受他掣肘,他一个挂职的常务副省长,一个不在政务序列里的军人,硬是压得我抬不起头来,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领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瑞金,你想听实话吗?”
沙瑞金说:“想。”
老领导说:“那好,我告诉你。”
“他是国安部门特派的人员,他的背后是中央军委,是国家安全部门,是那些你碰都不能碰的地方。”
沙瑞金说:“那您呢?您动不了他?”
老领导苦笑了一下。
“瑞金,你是不是以为我在中央什么事都能办?我告诉你,祁同伟的事我还真就办不了,他现在是军方的红人,是国安的宝贝,是上面重点培养的对象,谁敢动他?”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能以一己之力压得你们汉东那么多常委抬不起头?为什么你沙瑞金、田国富、钟盛国这些人都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