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挂断电话，立刻用内线接通了赵东来。
“东来同志，听我命令！”
电话那头，赵东来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前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紧张：“书记，请指示！”
“第一，让你的人，立刻，将警戒线向后撤退五十米！”
赵东来如遭雷击，瞬间失声：“书记！这绝不可行！对方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我们一退，他们必然会顺势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命令！”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腕，“你要做的，是执行，不是质疑！”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第二，打开市政府大门前的所有通道，给他们让路！”
“第三，”
不等赵东来再次反驳，李达康继续说道，
“你亲自协调信访局，在广场设立临时接待点。告诉所有工人，他们的养老金问题，市里三天之内，砸锅卖铁，先行垫付解决！”
“现在，立刻，马上去执行！出了任何问题，我李达康一力承担！”
说完，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缓缓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他要亲眼看着，这场由别人导演，由自己主演的，生死大戏，究竟会如何上演。
……
市政府大楼前，风暴的中心。
赵东来放下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只活苍蝇。
但他，是一名军人出身的警察。
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防暴警察方阵，下达了他职业生涯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个命令。
“全体都有！向后转！齐步走！”
人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真的，动了。
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退去。
这一幕，让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声嘶力竭的工人们，愣住了。
那些磨刀霍霍的记者们，愣住了。
就连那些躲在人群里，准备随时带头冲击的“领头羊”们，也彻底懵了。
他们的剧本里，写的是警民对峙，是冲突升级，是血溅当场。
可现在，对手，竟然自己，撤了？
他们蓄满力气的一拳，挥出去，却发现面前空无一物。
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荒谬感，让他们的脑袋，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紧接着，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嘎吱——”
那扇紧闭的电动伸缩门，在沉闷的声响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条宽阔的，没有任何阻碍的，通向权力心脏的通道，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警察，没有保安，像是在无声地说着：
“请进。”
这一下，彻底瓦解了人群中，那股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暴戾之气。
“冲啊！”的口号，再也喊不出口了。
因为，无处可“冲”。
气氛，从剑拔弩张，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人们面面相觑，进退失据。
就在这时，赵东来拿着高音喇叭，走到了队伍前面。
他没有摆出官员的架子，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诚恳的语气，开了口。
“各位大风厂的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
“我是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困难，我理解。李书记也理解。”
“但咱们，不能被人当枪使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张刚刚摆好的桌子。
“大家的问题，不就是养老金吗？市里，已经决定了，三天之内，保证给大家解决！”
“那边，是我们信访局的同志，大家现在就可以过去登记，我们现场办公，立下字据！”
“大家想一想，你们的目的是拿回自己的血汗钱。可有些人，他们的目的，是想让你们，去冲击政府，去流血，去把事情闹大！”
“他们，是真的在为你们好吗？！”
赵东来的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要害。
他没有否认工人的诉求，反而，给予了最直接，最肯定的承诺。
同时，他也巧妙地，将工人们的真实诉求，与那些煽动者的险恶用心，剥离开来。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工人队伍内部的，分歧。
“听到了吗？三天就给钱！”
“赵局长都亲自保证了，应该不会是假的。”
一个领头闹事的精壮男子，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大声反驳。
“别信他们！这是缓兵之计！他们就是想骗我们散伙！等我们走了，他们什么都不会认！”
然而，他身旁的一位老大爷，却用沙哑的嗓子，反问了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不让我们去领钱咯？”
“我们不领钱，跟你在这儿喊口号，能把饭吃饱吗？！”
这一句，直击灵魂的质问，让那名“领头羊”，瞬间，哑口无言。
人心，散了。
队伍，再也带不动了。
工人们，用脚，做出了最真实的选择。
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脱离那混乱的队伍，走向了信访局的接待点。
那条长长的，抗议的人龙，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瓦解成了，一条更长的，排队登记的，人龙。
广场上，原本群情激奋的抗议者，迅速，减少。
最后，只剩下那几十个，眼神凶狠，被孤立在广场中央的，职业煽动者。
他们，就像一群被扒光了伪装的，小丑。
尴尬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高楼之上。
李达康，看着楼下这，堪称戏剧性的大逆转，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是害怕。
是激动，是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林峰那三条指令背后，真正的，杀招。
第一招，后撤防线，敞开大门。
此为“釜底抽薪”。
直接抽掉了，对方剧本里，最核心的“警民冲突”的柴火，让对方的暴力煽动，失去了目标和意义。
第二招，现场承诺，分化群众。
此为“攻心为上”。
用最直接的利益承诺，精准地满足了，大多数“被裹挟者”的真实诉G，从而，瓦解了对方的，群众基础。
而他李达康的，按兵不动。
则是，第三招，也是最狠的一招。
“引蛇出洞”。
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目标，始终不出现。
就让那股，隐藏在幕后，遥控指挥的黑手，失去了，判断局势的，最重要参照物。
对手，以为他李达康，怕了，怂了。
于是，便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命令他们手下的“马前卒”，上蹿下跳。
从而，将自己，彻底地，暴露出来。
好一招，阳谋对阳谋！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连环计！
李达康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冤。
这样的对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政治斗争的范畴。
就在这时。
他看到，楼下那空旷的广场上，风云再变！
那些，原本分散在四周，伪装成路人、小贩的，上百名便衣警察。
在收到一个，无声的指令后。
如同一张，早已张开的，无形的大网。
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几十个，被彻底孤立的，“小丑”，收拢了过去。
行动，快如闪电。
抓捕，干净利落。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煽动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死死地按倒在地，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精准，高效，而又，悄无声息。
……